【青春名人堂】小美/不要輕易相信記憶啊,傻瓜!

近來,除了一些經典之作,搭著電影改編的順風車重版出來,許多經典電影也陸續以修復版的面貌再現風華。這大概可以算是防疫期間,令人精神振奮的事情之一了吧。這些片子填補院線的某些空白,對於新舊讀者或影迷而言,也是一種深深的安慰。當然,也有可能破壞最初的美好記憶。但記憶總是不太可靠的,它會變形、自我竄改與增刪,或許心血來潮時,再去「刷」一次,記憶因而更加明晰也說不定。對於一些經典重映,我總是抱著「不如刷洗一下陳舊的記憶也不錯」這樣的心情去看。

像是去年重映李歐卡霍《新橋戀人》我就跑去了。初始接觸這部片,是在大學的圖書館,我們稱之為「百視達」的片庫區借的片子。當時還是VCD,分成上下集,在那個片子播放像是有中場休息,其間的「頓點」還上演自我拉下簾幕的時代,你會突然明白,那種心揪或期待的過程,就像你鏟了一世紀的雪那麼久,前方的路仍一片厚厚積雪。

其中有一幕果然跟記憶中的相抵觸:艾力克斯跟米雪喝醉,兩人「大字形」躺在新橋上哇哇大笑,那是一顆俯視的鏡頭,定睛一看,他們兩人比身邊的垃圾、酒瓶和事物的碎片還要小上許多。觀看的當下心一驚,有這幕?怎麼會,他們縮小了?於是內心像個慌張的小學生,匆匆重組了這一幕的記憶。想著記憶加上時間,果然是雙重的不可靠啊。

電影雖然掌控時間運作的某種權力,但是時間作為電影的基礎核心,電影裡時間的「流動」也有可能催化記憶的「遺忘或解放」;或者將時間以「同時」的方式作用在某些人身上,比如年輕女子望向鏡子,看見年華老去的自己。假使這不是一部恐怖片的話,那麼或許我們可以這麼理解:在時間作用之下,不可靠與倏忽即逝是記憶的本質。年輕女子看見年老的自己,時序上的跳躍,瓦解了我們對時間的既定認識,它也同時「延展」了我們的某些經驗。

愛德華‧羅斯在電影漫畫《Filmish:A Graphic Journey Through Film》提到,塔可夫斯基對電影裡的「時間」下的註解:「我們走進戲院是為了失去了的、耗費了的,以及還未擁有過的時間。」電影「拉長」了我們的體驗,如同《一一》裡面,胖子對女孩婷婷說的那句:「電影發明後,人類的生命至少延長了三倍。」我們因而在別人各式各樣的「人生」裡,經歷了前所未有或似曾相識的人事物。

能在有限的生命裡,透過書或電影去「經歷」各種人與非人某個生命片段,或見過他曾經見過的美麗風景,是讓人有點著迷的事。那個「經歷」的重點不在於獵奇他者的受苦,或許只是想動用理解的能力與一點想像力,蜿蜒進不可復原的人事物裡,試著還原或修復記憶裡的某種欠缺。

我想起《偶然與巧合》米莉安失去愛人與摯愛的兒子後,決定在某刻重返他們曾經一起去過的地方。米莉安買了一台新的錄像機,回到邱吉爾村。她要求當地的導覽員站在某次墜機的現場,錄一段話送給她的兒子。導覽員如實陳述墜機過程之種種,最後說北極熊最先發現了這架飛機,可惜機上的所有人都死了。米莉安對著導覽員說,你真的很不會說故事,你幫我拍,我來說:「看看身後這架飛機,它差不多在十年前、半夜摔下來的,要不是北極熊第一時間趕到,用牠厚厚的毛保護了乘客,就不會有人活下來了。」

不要輕易相信記憶啊。

電影 北極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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