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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力敏/信義計畫區煙花貴婦

有個朋友外號貴婦。每次我搭捷運經過國父紀念館,進站廣播響起,客家話的「國父紀念館」,總像在說「貴婦紀念館」。下一站就是貴婦的信義計畫區了。

兒時我愛摩天大樓。國中得知台北要蓋世界最高樓,一天天巴望那竹節從華納威秀旁的半荒地長高。至今當我白天搭捷運往南進圓山站,十次有八九次會遙望台北一○一,感到片刻的安心喜悅,順便掌握當日空氣好壞。台北一○一是許多市民的燈塔與想望。

後來那裡依然半荒地,荒涼清冷。當然百貨一棟一棟冒,威秀新光誠品寶麗遠百君悅世貿,但沒小店,沒街坊,沒住家生活味,太有計畫的浮華。整個信義計畫區是光亮的百貨櫥窗,把人隔在外頭。也像太潔癖的人,你去他家是進樣品屋,剛告辭就忘記主人的高矮胖瘦。

在這裡我分外想到,街上每個光鮮亮麗的人,肚子裡依然裝著糞便。我們為了遺忘糞便,所以造了文明與信義商圈。

這樣想或嫌極端。通常我還是遺忘糞便,一次次來買醉──買光鮮的醉。走在華麗百貨之間,洋洋感覺自己是富豪,是貴婦,是資本帝國的國父。走到流汗就進百貨,汗漸變冷,卻淌滿背涼涼的心虛,我哪是啥富豪或國父?

人清醒看破,心裡喊:喂,擦化妝品照樣變老啊,名車只是車禍就變破銅爛鐵的玩意兒,高價有一大半是付在行銷和房租,捧大把鈔票買這買那太無聊吧?

只是啊,太沉迷資本主義是無聊,無端厭惡資本主義恐怕同樣無聊。大家不都買得很開心嘛。我淌著冷汗從滿街繁華之間走過,把自己走成外頭,恐怕比我認為無聊的人更無聊。

我也有花錢的地方。嗜吃,某陣子把台北的米其林星級餐廳吃了十幾家。吃完冷卻,對朋友還是說:星級餐廳不見得比路邊滷肉飯好吃。當然飲食有文化,有藝術,有價值,但對沒興趣的人沒意義。但,對有興趣的人有意義。

價值是人賦予的。文化與資本主義在各片天地製造意義,各人尋個人的喜好鑽進去,把自己安置進各種櫥窗與架位。就算都不安置也行。百貨公司,「百」貨是為接納「百樣人」。信義商圈是匯聚各種價值與意義的心靈物質集合體。

我那朋友貴婦是認真過活的人。看她扭腰跳舞化妝,你會感到人生好值得活。

來信義商圈除了逛街,我還看煙火跨年超過十次。其實平時去都似跨年,美麗櫥窗與商品是煙火,絢爛炸完就沒了。難怪有人怪煙火燒錢又沒用,可若煙火沒用,人生百分之九十九的事物恐怕也沒什麼用。跨年煙火是儀式,所有儀式都沒意義又有意義。

某次跨年十一點多我在貴婦紀念館旁的小巷,遇到五個東南亞旅客問一○一在哪裡?我笑著陪他們繞出巷尾,指著一柱華光:一○一就在那裡。是呀我從國中就在盼望一○一了。半小時後煙火轟轟綻開,我惦記著他們,許著願,現場八十萬顆靈魂在許願在綻放。當我發覺我熱切祈求到泛淚,這一刻我終於是信義計畫區的人了。

紀念館 跨年 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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