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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田故事】楊富民/最後一間出租書店

圖/陳瑋柔
圖/陳瑋柔

「辦帳號」曾讓我們恐懼

豐田最鼎盛的時期,大概有四間小說漫畫出租店,我最常去的那間,就叫作「小說漫畫出租店」,極其簡單的名字,沒有什麼特別。開店的是一位如今已七十歲的老先生,租書前得先辦帳號,但完全不用押任何證件,只要跟他說是豐田人、住在哪裡,他登記完家裡的電話以後,就放任我們暢讀架上一排排的小說漫畫。

說來好笑,「辦帳號」曾是我們這群孩子最大的恐懼,害怕被父母知道自己在此流連,甚至對「帳號」這兩個字也不甚理解,直到第一個孩子去辦了帳號後沒事,我們才豁然心安。

出租店的營業時間依據老先生的作息,清晨六點他起床便營業,晚上八點他睡覺時即關門。偶爾會告訴我們,今晚要拜訪親戚、朋友,所以等到我們放學逛完一輪後,五點即會關門。

那時,我們常常六點就急著起床,捉著前一天小說結尾的劇情,跑到店門前把還沒通電的電動門逕自拉開,闖進去。老先生的電腦是「倚天中文系統」,開機大概要五到十分鐘,我們不是各自拿起新的一集小說,就是在店裡晃蕩。當時,《海賊王》還未因版權更名為《航海王》,《火影忍者》的第一集甫上架,老先生就告訴我們作者和哪個漫畫家是雙胞胎,以及《七龍珠》的書背連起來,會看到神龍與所有角色;港式漫畫不合我們的胃口,逛膩了就到小說的另一區,趁沒人注意時,偷翻幾頁「半隻青蛙」的小說。

店門前有一個小小的檳榔攤,他與妻子兩人沒看小說時,就會在座位區包檳榔。我一邊讀,一邊聞到檳榔特有的青草香氣,一邊聽見一顆顆檳榔裝進袋子,以及隨後的透明夾鏈袋的緊閉聲。

小說漫畫出租店的主要客群,是到市場採買的主婦、早餐店的阿姨和下工的工人們。工人們常自己帶上一瓶保力達或米酒,向老先生買兩包檳榔再要兩個杯子--一杯裝酒,一杯裝檳榔渣。由於彼時室內禁菸法令尚未通過,每張桌子都擺著一個菸灰缸,還未成年但已學會抽菸的孩子,就這麼紮在工人堆裡,一起點著煙灰,彼此安然自得。

在那樣煙霧瀰漫的日子裡

早餐店的阿姨曾向我們推薦一系列的總裁小說,我們聽了她的話,看了幾回,面紅耳赤地遐想幾番;工人大叔愛看的是《奇俠楊小邪》,說自己可以扛著鷹架在瀑布底下成就一番絕世武功;書店老先生看得最廣,時而是瓊瑤,時而是漫畫《死神》。他也推薦我們看《大唐雙龍傳》,我們覺得太老掉牙了,集數還特多,他就改推薦《飄邈之旅》、《天魔神譚》與《誅仙》。於是,幾個國中生常在櫃台與他談論長生、飛仙、元素,最後工人大叔們也加入,覺得修真、魔法都是無稽之談,不若學習呼吸吐納。

在那樣煙霧瀰漫的日子裡,有時某人會突然冒出一句髒話,有時某處傳來喀喀笑聲,有時則是嚼檳榔的清脆聲響;每個人都在這,但思緒都飄蕩在不同的維度中。在老先生還未把門口前的老麵包樹砍倒前,陽光穿透葉子進入出租店,裝了書套的小說與漫畫因而閃閃發光。

直到我長大後進入了文學系所,才發現在我們豐田這樣一個僻壤,店內的四張大長桌,就是村人們逃離工作、家庭、生意、課業壓力,安放幻想的國度:飛劍、邂逅、奇遇,真氣、內力、魔法,初戀、豔遇、外遇,百合和腐女,或者惡魔果實與查克拉。

然而,好景不常,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經歷過了。網路影響了世界,盜版猖獗,出租店一間又一間的倒閉了。老先生家的客廳再沒有人於裡頭作夢,煙霧散去,門口高大的麵包樹也終因不耐掃落葉而砍倒;老先生還是堅持進書了好一段時間,但那一切彷彿是為了他自己的夢。

我曾帶著愧疚的心情,於大學放假時去看書;店內架上仍是滿滿的書籍,老先生依然背得出我的號碼。他未曾問我怎麼這麼久不再出現,大概是知道我答不出口。

兩、三年前,我突然又想起那段時光,再次懷著愧疚與懷舊的心情,想要拉開他的電動門。老先生倒是先從裡頭出來,說沒營業了,轉身又走入,像我背棄他的租書店一樣,他也害怕我問。後方有台摩托車停到門口的檳榔攤,車子未熄火,把老先生給喊住了──那騎士叫了一聲:「檳榔!」

豐田 禁菸 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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