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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力敏/鼓掌

她常抱怨她爸。那討厭的傢伙,抽菸抽到客廳臭死,整晚坐在電視前面配酒,聲音開得好吵,一根一根抽,一瓶一瓶喝,愈喝肚子愈大,沙發皮變皺變塌,整張沙發快被他坐垮了──她迭聲抱怨。

「妳手臂那些紅紅的是什麼?」我趁她抱怨告一段落時問。「蚊子咬的啦。體質就這樣,咬了就抓,抓了就紅,紅半天不會消。」她說。「我這兩、三年體質變了,皮膚也變差。」我說。「喔我是從小這樣。」她說。

「說到這個,小時候我爸都幫我打蚊子。他笑說我讓他練到技術很好,不必電蚊拍,啪、啪、啪,三隻就死了。」她說。「現在他還會幫我打蚊子。我趁他打的時候,藏他的酒,他打完掉頭回來跟我搶。一天裡就是打蚊子跟搶酒瓶的動作特敏捷,其他時候遲鈍到不行,癱在沙發上,人跟沙發一樣肥肥懶懶。」

她講完,我瞧著她手臂小腿的紅紅痕跡。泛白裡蔓延的喜氣與不祥。

兩年後她爸突然中風。出院前一天,她找三個朋友幫忙整理家裡,挪櫃子調桌椅,打包丟掉多餘雜物。酒瓶與菸盒當然她老早丟了。大家收拾完要走,臨行前,她拐進她爸關著門的房間,傳出啪啪啪聲響。「妳去幫妳爸打蚊子?」我問。「對呀,雖然老覺得他很討厭,但剛整理老照片,看我們腿都像紅豆冰,就去幫他打一打,希望明天他住回房間時沒蚊子。」原來紅紅痕跡遺傳自她爸,隔陣子四處綻放盛開的胎記。

隔年她爸再中風,昏迷不醒。我去醫院探望。「他眼睛像被睫毛縫住,再也張不開了。」她說。我看著她爸,睫毛跟她一樣長,皮膚少許紅點混老人斑。父女盛開的胎記蒼老於歲月裡。「昏迷幾天了?」我問。「五十七天。」她立刻回答。我頓時明白她大概天天牽掛,天天在數,才能立刻答出是幾天。一天一天嚙進心裡。她終究是愛他的。所以收拾她家那天,特地進房替他收拾蚊子。啪、啪、啪、啪。

一個月後她爸過世了。朋友聚會裡她很靜。散會後我獨自走離餐廳,四周仍很靜,浸在死的空氣裡。拐過路口,不知何處傳來金鐵相擊的聲響,某種機械運轉,鏘、鏘、鏘、鏘,飄過病房般的鉛白天幕,傳進我耳裡。

我卻聽見一聲一聲,啪、啪、啪、啪。是他們打蚊子的聲響。不,是她在替爸這一生,鼓掌致意。是更早之前,當滿身將蔓延緋紅胎記的她呱呱墜地,爸睜大長睫毛的炯炯雙眼,在替她這一生,拍手歡迎。

蚊子 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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