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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力敏/萬年西門町

《我的少女時代》對於我有一個純屬個人的笑點。片子我是在MTV裡看的,當演到女主角被推進MTV包廂面對張牙舞爪的男主角,我立刻親切大笑,彷彿跟他們窩在同一時空裡,同一包廂裡。

那是在青春蒼老許多之後一個人去看的。一個人,但當然明白其他包廂上演什麼人間風月。也許就在我靠的這面牆另一邊,有手正探向黑內褲,有腿在纏,兩人變作一人,在溫熱,在傾盆,銀幕上播放周星馳的喜劇片。

更多年前有幾夜在朋友家喝酒歪歪倒倒,凌晨兩點他媽媽和叔叔(繼父)準備出門,問要去哪?答去MTV看電影。兩個五十多歲的人,一個病一個窮,半夜去MTV看電影,我霎時更醉,看見一股暖熱,一對比我更年輕的情人。

我們去的那間MTV在西門町萬年大樓。萬年大樓,亂七八糟大樓,亂得親切與地久天長。大樓裡擠滿服飾店模型店玩具行扭蛋機拼圖王佛珠鋪,店家人家嘰嘰喳喳,廁所外白舊瓷磚歪斜張貼綠紅告示,大家的胼手胝足與胼手知足。地下室一大票簡陋的美味餐廳,排骨飯牛肉麵愛玉冰,連平價牛排都甜嫩。

我大多從滷味攤經過雜攤小鋪直接搭廁所旁的電梯上樓。一樓一樓上去,一年一年老去。看完深沉的電影下樓,滷味攤變滷著人生滋味,我蹲在牆角看路人落寞抽菸,火光遲遲燒燼光陰。青春當然是不久長,連萬年的舊白瓷磚都好老了。年輕時作過的一些夢,再也沒有回來過。

在那MTV我住過兩、三夜,半醒半睡間電影似夢流過。電影本來就是夢。凌晨上廁所時有情侶吵架,樓下有酒女走過。愛情是那麼的短,夜晚是那麼的長。無端我想起多少萬暗無情深夜,這裡容納了朋友爸媽,那對貧夫病妻。愛情是那麼的長。

白天穿過電影街美國街刺青街川菜街,我愛西門町讓光明與黑暗都在巷子裡腐敗。萬年大樓老,一間間老店老,黔園、老天祿、美觀園、南美咖啡、明星咖啡館、曾德自助火鍋。西門町的好在於老人能找青春。在於老人也能安於年老。

有時搭捷運經過其他地方。台北是一座城,但不妨想成許許多多城,自成一格的街區即一座城,西門是城,東區是城,公館與石牌是城,台北是萬城之城,這般想台北就好大好大。而我是西門町的孩子。無論信義計畫區去再多次,我永遠是西門町的孩子。

下捷運,一上六號出口,永遠有過新年的歡騰繁盛。我穿過峨嵋街,迎面滿街紅男綠女,忽然想,愛比性高階,因為愛是關於建構未來,而性是死路,得到就得到了。這刻我希望更多人來愛西門町,不只來歡愉。但,多走幾步路又想,死路可以是人生的頂點。

喝完鳳梨湯,吃完三吉外賣烤雞腿,拎著世運麵包我拐進滷味攤迎向昏白瓷磚牆,準備上九樓的MTV。剛看過《惡棍特工》與《醉.生夢死》,今天來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吧。電梯嘶嘶而上,忽然想,青春的日子有多長?答案或許是,跟相信青春的日子一樣長。所以到底有多長?答案是,我在萬年。

西門町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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