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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科先生說古今】汪漢澄/圖坦卡門的病與死

圖/Emily Chan
圖/Emily Chan

木乃伊的病理醫生

西洋醫界流傳一則笑話:「內科醫生什麼都懂,什麼都不做。外科醫生什麼都做,什麼都不懂。病理科醫生什麼都懂、什麼都做,但總是太遲。」病理科醫生之所以什麼都懂、什麼都做,是因為他們負責病患死亡後的解剖,來找出真正的病因與死因,宣布最終答案。而他們之所以總是太遲,是因為那位病患已經死亡,得不到他們的幫助。

雖說病理科醫生總是太遲,但他們畢竟遲得有限,有一門鮮為人知的科學,叫作「古病理學」,其中的專家們的主要任務,也是診斷病患的疾病與死因,但他們比起病理科醫生還要遲得多,可以遲個幾千年;因為他們的病患不是現代人,而是古人。當然,這位古人的遺體若是已然不見,就談不上診斷了,所以「病患」的身體還在是先決條件。而古代人,尤其是長久之前的古代人,遺體還能保留到現在而且狀況不錯的,首推埃及木乃伊。古病理學的專家,就相當於木乃伊的病理科醫生。

不久前有一則有趣的新聞,內容是說埃及政府要送三千多年前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到法國檢驗及修復,但埃及法律規定就算是死者離境,也必須持有相關文件,當局只好依法為這位法老發出一本護照,有貼照片,職業欄寫著「國王(已故)」。這證明埃及政府對保護木乃伊的健康是不遺餘力的,也正因為這樣,世界各地的古病理學者們,曾經從木乃伊的身上診斷出許多疾病與死因,讓人們對古代歷史上特定時期的生活、衛生、疾病、文化等等狀況,得到許多寶貴的資料。

在古代埃及,把遺體做成木乃伊是費工又費錢的事,所以通常是有錢人跟貴族的專利,法老當然就是最有錢的貴族。「法老」指的是埃及的君主,這個翻譯會讓人誤以為法老都很老,但其實當時的埃及人平均只能活到三、四十歲,沒什麼機會活到我們現代人認為「老」的標準。像剛剛提到的那位辦了護照的拉美西斯二世,就是歷史上少見的長壽法老。

埃及史上最具話題性的,則是一位非常年輕就死亡的法老,叫作「圖坦卡門」。圖坦卡門是古埃及的第十八王朝(約西元前1550-1295年)法老中的一位,他九歲時即位成為法老,在位九年後死亡。他的完整陵墓,包括他的木乃伊、大批財寶以及許多無價的古物,在1922年被發掘出來。

由於這位法老死得太早,讓好多考古學家、史學家以及科學家,對他的死因產生很大的興趣,所以圖坦卡門的遺體從出土以後,就可以用「不得安寧」來形容。有趣的是,對於他死因的推測,隨著科技的進步,陸續有新的見解出現。

圖坦卡門剛剛被發掘出來時,考古學家把裹屍布打開,僅僅以肉眼來檢視他的屍骸,接著其後的數十年間,他接受了好幾次的X光照相檢查,所以當時對於他生前健康狀況以及死因的推斷,根據的都是他的外型以及骨骼變化。圖坦卡門陛下的右邊膝蓋,有一處複雜性骨折,而X光片上可以看見,他的頭顱裡面也有一塊骨頭的小碎片。所以,當時流行了好一陣子圖坦卡門是因意外傷害,例如從馬車上摔下或是被馬撞擊而死的說法,甚至還有他是被其他皇室成員暴力謀殺的陰謀論。

對疾病診斷的猜測,則主要是根據圖坦卡門的長相。由當時留下的畫像、雕像看來,圖坦卡門長得很奇怪,他的頭型太長,臉部跟身體的特徵很像女性,並且有著「男子女乳化」的胸部,也就是說,他雖是男人,胸部卻有像女人一樣隆起的乳房。更值得注意的是,圖坦卡門的前任法老,他的父親阿肯那頓(Akhenaten)的畫像、雕像,也有著一模一樣的特徵。根據這些線索,過去有不少考古學家與醫學界人士懷疑,這個皇室家族有著某種因為近親通婚導致的遺傳性基因缺陷,造成外型與內分泌的異常,以及後來的死亡。

幫小法老看病

電腦斷層掃描技術在七○年代問世,它遠遠超乎一般X光檢查的造影能力,不僅大大幫助了各個醫學領域的病患,也為古病理學的專家提供了一個利器。時間進入了二十一世紀之後,日益普遍的DNA檢測技術,更把古病理學帶入了新的境界。圖坦卡門有的是時間,他出土之後耐心地等了好幾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些神奇的新醫療科技。

近年的古病理學的專家們,對圖坦卡門與他爹阿肯那頓,以及其他許多同親族的皇室木乃伊做了兩件事:一是把整個木乃伊從頭頂到腳底用電腦斷層儀掃描,細細地觀察裡面的構造;二是抽取骨頭中的組織,做DNA的檢查分析。這些新的檢查,導致幾個重要的發現。

電腦斷層發現,圖坦卡門陛下除了右腿膝蓋骨的複雜性骨折之外,他的左腿有先天性的扭曲,左腳骨還有「無菌性骨壞死」的現象,這是一種好發在男孩身上的骨骼疾患 --「柯勒病」(Köhler disease)的典型特徵。這些缺陷應該會讓他在世時經常左腳疼痛,不良於行,導致他把身體的重量大多放在右腳上,所以也造成他的右腳變成扁平足。很妙的是,當初發掘出圖坦卡門陵墓的考古人員,確實曾在他的墓中發現數量甚多、使用過的拐杖,並且注意到在一些圖坦卡門的畫像中,許多照理應該站著的場合裡,圖坦卡門卻都是坐著的。

測量圖坦卡門與阿肯那頓頭顱骨的形狀尺寸後,發現他們的頭顱不僅不像畫像與雕像上那樣過長,反而還有過短的傾向。圖坦卡門的骨盆已經不見了,阿肯那頓的骨盆還在,但並沒有偏女性骨盆的形狀特徵,而圖坦卡門則有著駝背與脊柱側彎。這樣看來,他們呈現在畫像與雕像上的外貌,似乎並不準確。那也許是當時藝術家的象徵手法,或是具有宗教意涵的表現吧。

DNA的分析,首先確認了這一大群皇家成員之間的親族關係,畫出了五代的族譜。遺傳疾病的搜尋,並沒有找到之前常被懷疑的幾種會造成女性外觀或男子女乳化的遺傳疾病。DNA檢查特別厲害的地方,在於除了可以檢測這些木乃伊的人類DNA之外,還能順便搜尋他們身上微生物的DNA。也就是說,可以知道他們生前感染了什麼傳染病。

根據考古學資料,以及埃及古代莎草紙文獻的記載,圖坦卡門時代埃及流行好幾種傳染病,包括黑死病、肺結核、痲瘋病與利什曼病等等。DNA檢測沒有看到以上這些微生物的蹤跡,但卻在圖坦卡門與其他好幾位皇室成員的身上,證據確鑿地驗到了「惡性瘧原蟲」的DNA。換句話說,圖坦卡門陛下罹患了瘧疾,也表示在當時就算身為皇室貴冑,仍不能免於瘧疾的侵襲。

我們當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圖坦卡門是怎麼死的,但是大概可以推測,他在短暫的一生當中,沒過上幾天好日子。我們不妨想像一下:

還是個大孩子的小法老,瘦弱瘦弱的,先天就帶著一點左腳的殘疾,微微駝著背,走路一拐一拐的。青春期之前,那隻腳的骨頭又開始逐漸壞死疼痛,他每天忍著痛楚,靠著拐杖來支撐,勉力表現出一國之君的尊嚴,承受著國家大事的壓力。十七、八歲時的一天,他因為下盤不穩,從馬車上摔了下來,摔斷了右腿,從此身體狀況變得更差,日益孱弱。而偏偏就在這之後不久,瘧疾也找上了他,在反覆的高燒、畏寒、嘔吐、無法進食之後,他陷入昏迷。接著,圖坦卡門靜靜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擺脫所有人世的苦痛,進入三千多年的長眠。

圖坦卡門-法老王的黃金寶藏特展

展覽日期│2020年01月17日 -2020年04月05日

展覽地點│國立中正紀念堂2、3展廳

展覽時間│10:00 - 18:00(17:30最後入場,2/28休館)

主辦單位│KOTSANAS MUSEUM、聯合數位文創

詳情請見│https://reurl.cc/9zK4Lv

埃及 木乃伊 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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