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遇見你】張光斗/她用明天換此生

圖/江長芳
圖/江長芳

逃避與放棄 曾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喜歡和正面思考的友人為伍。

有一對異姓兄弟--老莫與全家福,是我熟悉的一對義工寶貝,他倆王哥柳哥的造型討喜極了,我喜歡約他倆喝咖啡。

某日午後,我領著他倆捨棄便利店清淡無味的咖啡水,來到一家手沖咖啡只收八十元的新門市,存心想看兄弟兩人滿足愉悅的神情。

聊著聊著,我提到2020年度的活動計畫,打算邀約幾位活力旺盛的身障人士參加演出。他倆極有默契,異口同聲地說:「找劉麗紅!找劉麗紅!」我問,為什麼極力推薦劉麗紅?他倆說,經常就近協助罹患小兒麻痺、無法行走的劉麗紅前往偏鄉演講;有一回,他倆一人背著劉麗紅,一人搬著笨重的電動輪椅,轉了三趟船,其中包括小舢舨,到了離島中的離島。毅力過人的劉麗紅,不但不以為苦,反而對他倆說,只要募到善款,三人一定要持續地走到無人聞問的偏鄉,去激勵需要關懷的年輕學子們。

我曾經上過劉麗紅的廣播節目,但畢竟不是太熟,於是火速約了她,在她服務的廣播電台見面。

廣播人的聲音自然是悅耳的,劉麗紅把自己裝扮得明亮又喜氣。只不過,陰雨略寒的天候裡,她居然還喝著冰塊嘎拉嘎啦響的冰拿鐵。

善於自我剖白的麗紅,一開始就鎖住了我的注意力。

她說,二十歲之前,因為小兒麻痺,不良於行,她完全封閉了自己,逃避與放棄是她最好的朋友。就讀小學時,為了不讓同學們知道她的殘障,堅持每天一定要第一個進教室,一整天就如如不動地黏在座椅上,連廁所都不去。直到某一天,身體出現狀況,實在無法忍住了,如同山洪暴發一樣,所有的排泄物霎時奔騰而下;劉麗紅就從那一刻起,成為全班,乃至同層教室所有同學的知名人物。麗紅又說,知名演員郎祖筠就是目睹她創造年度話題的同班同學。

提及父母,又讓我訝異了。麗紅的母親跡近虎媽,始終以語言與行動鞭策這個不良於行的女兒,不准她放棄自己。每當她跌倒在地,母親不但不扶她,還聲聲催促她,趕緊想辦法站起來,連路人都看不下去。父親卻是慈祥溫和,每天騎著自行車,載著麗紅往學校趕,維持著第一個入校門的紀錄。坐在後座的麗紅,有時因睡懶覺,起晚了,卻將父親當成鐵騎,一路抱怨父親騎得不夠快,甚至以惡口怒罵父親蹣跚無力的雙腿。有一天,母親把麗紅叫到一邊,臭罵她道,可憐的父親滿懷委屈地背地流淚,為的就是女兒的不能體諒。也因為如此,麗紅終於明白,父親雖然無條件地對她好,但怎可無理地予取予求?

她敞開了麗紅封閉生命的門窗

生命的翻轉,當然是少不了點燈人的出現。

已故的生命勇士劉俠,是「伊甸基金會」的創辦人,就是她,敞開了麗紅封閉生命的門窗。

劉俠帶領著一群身障孩子,要他們「跑」馬拉松,去野外露營與蛇為伍,去潛水……第一個任務,就是12.5公里的馬拉松。

別說是馬拉松了,就連一百公尺都不曾走過的麗紅,拄著拐杖,開始行走;或許藏在她內心底那顆不服輸的種子,被劉俠喚醒了,她咬著牙,艱難地往前踏出去。最後,撐到只剩下一公里的附近,無論是腋下或是雙腿接觸鐵鞋的部分,都已皮破流血,麗紅憤然決定放棄;幸好,她即時看見一位障礙比她還要嚴重的大哥哥,用螞蟻的速度,一步步地挪動著腳,移動著身體,雖然只走出了一公里左右,卻絲毫沒有放棄的意圖。剎那間,洩足氣的麗紅又鼓起了新生的意志,她咬著牙,硬是拚到了終點。

破繭而出的麗紅,也因為這次的馬拉松,結識了到場採訪的傳播人廖偉凡。自己也有位身障弟弟的廖偉凡,選擇了麗紅當助理,帶著她開始做廣播電台的實習記者。第二輪,劉俠帶著身障孩子參加潛水活動,麗紅以記者的身分前往,卻發現沒有女生敢舉手參加潛水冒險,很自然地,她自告奮勇下水了。

背著氣瓶潛到海裡的麗紅,接到身旁教練的提示,抬頭往上一望,看見一道白光,由海面勁射到水底,她被那道光束包圍在核心中,溫暖舒心又神奇……那種人天合一的迷離經驗,是她生平不曾感受過的悸動。上岸後,麗紅如電腦升級一般,發現自己又壯大勇敢了一個層級。

去野外露營,親近大自然的課程裡,有一項是讓蛇纏在頸部,要激發大家的勇氣與耐性。與男生個個興奮嘗試成為對比,女生不是哇哇尖叫就是逃跑;麗紅哪肯錯過此一機會,竟然一下子讓六條蛇繞上了頸部與背上,她就如驕傲的勝利女神,得意張揚到不行。

本來還有一堂大鵬高飛的課,可惜找不到教練,宣告取消。

麗紅對於展翅高飛的缺課始終念念不忘。時隔多年後,終於有一天找到了膽大的教練,就在萬里的山坡,教練領著她,將輪椅綁在滑翔翼上,堅定地衝出懸崖,飛了出去。翱翔在藍天碧海之間的麗紅沒有空閒尖叫,她在空中與恩師劉俠對話(劉俠當時已然仙去),以相機自拍,還為廣播節目現場採訪起背後的教練。

脫胎換骨的麗紅,獲得了一個「拚命三娘」的外號;將一天當作兩天使用的她,更是發了大願,要前往最偏僻最沒有人去的地方,將親身體驗分享出去,鼓舞年輕人熱愛生命,活出自己的精采。

自認是「幸福女人」的麗紅,不但不再排斥「掰咖」(跛腳)的稱謂,還以此自我消遣,說是掰咖不但在伊甸結識了親愛的丈夫(也是身障人士),共造一個幸福家庭,還育有兩個英俊挺拔的兒子。當然,廣播節目與公益活動,也在她親力親為的堅持下,做得風風火火。

在劉麗紅身上,讓人看見她樂於公開的武功祕笈:已逝的昨日無需憑弔;努力的今天作為奮發的墊腳石;明天的到來,就是創造無悔人生的另一個新起點。

身障 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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