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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機器人的社會學:日本戰後的機甲浪漫譚

【進擊的飲士‧徵文優勝作】馬思/紅茶女孩等等我

圖/Emily Chan
圖/Emily Chan

她的舉止老成不少,臉蛋與身形也略顯福態,自信、開朗、機敏卻仍止不住向外暈開。似笑非笑的招牌嘴角和專注時忘我的眼神,怕是隨便一位短暫相處過的男女都忘不掉。

怎麼會在巷口的便利店巧遇呢?

在她之後,我也有過幾段長短不一的感情,但沒有一次是女方提分手的。只有她,在那個心碎的傍晚竟還放話:「之後敢不跟我聯絡,你試試看!」離開前,惡狠狠地拾起桌上飲料和那始終輕巧的赭色包。這番訓斥讓有時想起她的我還有耳朵被擰到紅腫的錯覺,甚至冰涼的皮膚也能接收到指尖的熱度。

在短暫交往的一年中,根據後來推算,大大小小的約會差不多一百次,她的登場方式多是拎了鋁箔包紅茶,刻意藏在約好的地點附近古靈精怪地偷瞄我。如果正啣著吸管默默啜飲,那就是我晚到了。我準時而她心情又不差的話,待會就能欣賞她以吸管平口端速敲手心或大腿,瀟灑打開包裝的模樣;倘若有心事,則是優雅和緩地撕開塑膠封口。只要我早到,自會替她備妥這項標準配備。

其實在愈發傾慕她的那段校園時光,這位積極參與辯論、提案和組織讀書會的女孩,就已經跟這飲料交往多時了。數月前曾有則新聞:一位男子二十四年中每日一罐該茶飲,雖然總計花費約三十五萬,但令網友驚呼的是,他血糖低於正常值。當時我讀到便嘀咕,有這種依賴症的可不只他老兄。

兩人關係中我是被動的一方,她每日來電一次,都在睡前。分手後第二年,碰巧我們當時的感情狀況都回到單身,於是約了見面。當然,是她約的。

「幹嘛不跟我聯絡?」

「嗯……妳不是叫我『試試看』?」

她一陣白眼,包裝已經撕開。

「你就是跟死人一樣,不認真經營關係。」

在吸管由透明轉為棕色的瞬間,我想起上次喝這飲料正是分手那日。她先是猛力吸了一會兒再餵我喝上一小口,便正襟危坐地擠出關鍵字。提分手需要的勇氣不比被分手少。

由於是鋁箔包,無法品聞香氣,茶的好壞只能決勝於消費者的口感。麥香和甜味一開始融合並進,接著麥香遁入呼氣時的鼻後方,等液體經由喉頭下肚,口腔則漾起一陣人工殘糖。我倆曾因它沒有平常習慣的茶味,且又發現包裝寫明「麥香」二字而議論一番──所以是大麥做的囉?那為什麼叫紅茶不叫麥茶?紅茶怎麼會有麥香呢?難道是麥茶和紅茶混合的?

輪我吸上一口時,她怔怔凝望天花板,徐乃麟的經典曲目自喇叭流出。

「怎麼老是喝這個?」

「不知道……大概是味道簡單,幾十年不變,讓人超安心的吧。雖然不像其他瓶裝茶一直進化,也沒有滿街手搖飲口味多變,但永恆不就是最高價值嗎?」

「也對,而且便宜。以前不是說過嗎……平常會買的,就是一直躺在架上的滋露巧克力,給我松露巧克力我還不要!」

餐桌那頭嘴角揚起,她眼神除了狡黠還帶點謹慎,畢竟禁帶外食,我們算是重溫昔日的壞習慣了。意識到這點,心裡頭倒是回甘。

距離那次吃飯,轉眼近十年,沒想到在這裡遇見她。冷藏櫃前,她尋找、期待,投入的態度依舊伴隨一抹潛藏的笑意;透明落地窗外,我關注、猶豫,伸長脖子試圖避開遮蔽視線的陳列架。過去一百次的約會中,這個揀選的神祕時刻我不曾思及,更未參與。在店外冷氣壓縮機蒸騰的警示下,才發現緊握公事包至出汗的右手早已悄悄舉起,似要隔空取下一罐永恆。

這時,一個步伐顛簸的小男孩奮力奔來,踉蹌後恰恰環抱住她的大腿。紅通通的包子臉又是依偎又是埋怨地仰望,淚水與脾氣的潰堤就在邊緣。她轉身,一把抱起他,拉開櫃門速速抽出一瓶礦泉水,刻意冰了冰男孩小手幾下,兩人笑鬧一頓便走向櫃台。

馬路對面,她蹲下拉著他的手向這揮了揮,我也高舉麥香紅茶默默回應,遠方正褪去的餘暉像極了手中包裝上普照大地的晨光。

評審短評╱宇文正

這是篇有趣的小品,也可視為極短篇小說。狡黠、難以捉摸的「紅茶女孩」,唯有對麥香紅茶的執著似乎永遠不變?篇末的翻轉,令人會心一笑,為了孩子,從紅茶鋁箔包轉換為礦泉水,人生似歸於平淡,作者未說出的是:成長、責任、母愛,改變了一個人。主角遠望伊人手裡清澈冰涼的礦泉水,滋味濃稠,難以言說!

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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