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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的飲士‧徵文優勝作】陳曙萍/戀戀沙士

圖/江長芳
圖/江長芳

飯後一杯,甜甜的幸福

「萍,我想喝沙士,可以嗎?」父親用哀求的眼光看著我。

這句話我已聽了無數次,從父親坐上輪椅的那一刻開始,他總是那樣看著我,重複著相同的字眼;他的眼神哀戚,充滿了渴望,彷彿我奪走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因為愛或心軟而屈服。

父親的年輕歲月是一個作夢的時代,那時的島嶼也如父親那般年輕,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人人為夢想努力拚搏,汗水築起數字的高牆,各項經濟指標節節攀升,島嶼的面貌如天光雲影般瞬息萬變。「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流著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落/也不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過每一分鐘/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這首張雨生為黑松沙士演繹的歌曲唱進人們心裡,廣告中年輕人熱情工作的畫面彷彿時代的寫照,最後那句「豪邁夠勁」更是勞動者的本色。

黑松沙士隨著歌聲走進千家萬戶,在那個茶飲品尚未盛行的年代,喝沙士成為一種流行,坊間甚至流傳著喝沙士可降火氣,喝加鹽沙士可治癒感冒的都市傳說。沙士的由來不可考,據說是墨西哥原住民用來解熱的自然草本飲品,因主原料是墨西哥菝葜(Sarsaparilla)而得名。墨西哥菝葜原產於中美洲熱帶地區,常用於治療風濕、痛風、感冒以及用於退燒,傳說可能因此而起。

父親是一名鑽井工人,每次的揮汗之後,老闆都會買沙士請大家喝,冰鎮過的沙士如深井中的清泉那般沁涼,一入口,流動的氣泡撞擊著味蕾,散發出濃烈的草香,一種存進記憶就難以忘懷的特別風味,消暑又止渴。漸漸地,沙士成為父親常常的想念,飯後一杯,甜甜的幸福。

每次面對他的請求,我都陷入天人交戰

然而,家族有糖尿病基因,父親也未能倖免,但他卻從未認真面對,飲食上一直我行我素,重甜重鹹。血糖未妥善控制,日子久了,糖化的身體開始出現併發症,先是腎臟衰竭,須洗腎,沒過多久,腿也愈來愈無力,肌肉組織漸漸萎縮,腳趾處開始發黑、潰爛,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潰爛的傷口雖有癒合,可是下肢已癱瘓。為了方便照顧父親,我辭去工作,回到鄉下與父親同住。

家屋是坐落在一片田野中的農舍,離小鎮有一段距離,癱瘓的父親不能再騎著他的老爺車去鎮上買他喜愛的沙士,一切都仰賴於我。因為父親的病情,我必須嚴格控制他對糖分和水分的攝取,可是父親已是遲暮之年,我是否應該讓他在所剩不多的時日裡,盡情享受自己的最愛?每次面對他的請求,我都陷入天人交戰。

父親每星期需做三次血液透析,廔管中血汨汨流出,經過透析機濾除當中的廢物與多餘水分後,再經由廔管將乾淨的血液送回體內,透析結束後,因水腫光滑發亮的肌膚重新恢復皺摺,這時的父親顯得蒼白虛弱,更加衰老。

為了父親的健康,我做的料理都非常清淡,一向重口味的父親在我的勸說下,平常尚可勉強接受,可是每次洗腎後,他的胃口極差,食不下嚥,這時的他特別想喝沙士。

我倒少許沙士在杯中,加一點開水稀釋,插一根吸管,讓父親吸幾口。稀釋後的沙士沒有了強烈的氣泡刺激感,但依然散發著淡淡的草香,那香味是父親青春的記憶,那香味讓他忘卻自己已老病交纏,我看著他的眼睛,灰黯的瞳裡漸漸有光。

評審短評╱宇文正

沙士象徵父親的青春時光,也象徵了那個純樸向上、充滿希望的美好年代。作者陪伴老病的父親,該為了健康嚴格控管餐飲?還是睜隻眼閉隻眼,成全晚年歲月裡的一點點小確幸?真是兩難!(這是多少人子相同的遭遇啊……)掙扎的字裡行間,透出草香,透出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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