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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力敏/團圓飯變作平原

小時候對家族聚餐懷抱恐懼。爺爺奶奶有太過崇高的樣子,大伯二伯有威嚴的面子,大姑小姑有吩咐的嗓子,而我只是個孩子。恐懼隨碗盤筷匙堆滿桌,常來自夾菜的隊子。

新菜上桌,當由爺爺奶奶先夾,再來大伯二伯三伯夾,按年紀穿插伯母姑姑夾,輪到年紀最小的爸媽,菜就在我面前,不行夾,轉盤會猛一轉身,換大堂哥二堂姊二堂哥三堂哥三堂姊,才輪我,不慎先夾恐挨罵,肚子被媽媽偷掐:「哪是輪到你!」小姑緩頰:「小朋友沒關係。」桌上那轉盤是我,扭捏,徬徨,轉過來又轉過去,拿也拿不定主意。

桌面,平面,長輩卻在更上面。爺爺是黑壓壓玉山,大伯是險路勿近的奇萊北峰,二伯堂堂威嚴大霸尖山,而媽媽是大屯火山,表面平靜,暗藏岩漿,小油坑不時七竅生煙,連堂哥堂姊都有山的稜尖,擦擦刮刮,俱是須仰望的存在。

下桌定神後,才想起大家是和善的好人。

後來桌面的局勢漸漸更迭。我漸漸長大,有時二伯給三伯先夾,大姑由小姑夾。一年年過去,二伯母改吆喝「在誰面前就誰先夾吧」,我舉筷猶豫,懷疑是某種笑裡藏刀的陷阱,看三堂姊夾完沒事才放心。黑奴解放運動,性別平權,團圓飯包廂地板愈緩愈平。

一年年過去,不知不覺,一座座山夷谷易。

夷平世界的還有網路。過去我們關在家裡校裡,只有課本的尊師重道、長幼有序、百善孝為先。現在大家由網路串聯,年節前瘋傳親戚煩人追問的梗圖:「成績好嗎?有對象嗎?要結婚沒?買房沒?要生小孩沒?小孩要結婚沒?」啊你到底問完沒?搞笑應對教戰瘋傳,到底百善笑為先。

關掉梗圖畫面,我忐忑走向餐廳,準備關進FBI的酷刑審訊室,由親戚們拿虎視眈眈的刑具輪流上前用刑。幸好實際現場大伯母笑瞇瞇,三伯瞇瞇笑,大家講東講西,沒人問東問西。年夜飯杯觥交錯,乾杯聲響起輕輕的鞭炮。

在包廂的平原中,打散的夾菜中,禮儀終只是習慣,不是真理,但能求合乎道理。有理才是有禮;若不合理,再遵守反而失禮。可何謂合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不合理,真心愛父母比強迫孝順合理。理是隨社會辯證與變遷的內裡。

這般輕鬆吃聊之際,我卻重新看見了山,伯父伯母姑姑背後有淡淡山影。那不再是因為夾菜順序規定,是因為看見他們走過一生,做過什麼事,吃過什麼苦,現在猶雲淡風輕笑鬧閒聊。

這些年我們從高山笑著走回平原。平等,平「原」,更團「圓」。夾菜順序收進抽屜,飯菜正新正熱,我們準備用更美好的語言,講出更美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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