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遇見你】張光斗/她總是讓人心暖眼熱

 圖/江長芳
圖/江長芳

探訪一位救援雛妓的女英雄

1994年,點燈節目開播後,我們四處尋找激勵人心的人物題材。某日,一位服務一家基金會的友人邀約我前往花蓮,探訪一位救援雛妓的女英雄,我立刻雀躍起來。

她就是當時擔任「花蓮善牧中心」執行長的吳方芳女士。

彼時,「雛妓」正好是社會關注的一個焦點話題。

一看見吳方芳,就對她磊落無邪的神態、流暢懇切的敘事風格留下好印象。她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而熱誠的服務精神,讓她的身後好似真的出現了一環光芒。

為了救援雛妓,吳方芳成了黑道的眼中釘,甚至遭到暴力侵襲;他們還放話,有一天,她將無法看到兒女有手有腳地放學回家。讓吳方芳倒下、罹患憂鬱症的,正是這番言語威脅,她每天不時打電話到學校詢問兒女的安危,自己也開始臥病在床,無力面對強大的壓力。

有一天,吳方芳由床上跳了下來,想起自己忘記一件事:依照原先的約定,她要在前一晚上山,將一位渾身染病、被家人遺棄的雛妓,救到山下來。等到她神色慌張地趕上山後,立即得知,那位期待獲得救援的雛妓,在等不到奧援的絕望下自殺了。此一悲劇,對吳方芳的打擊極大,強勁的自咎,幾乎毀掉她所剩無幾的鬥志。

我約了吳方芳以及她的另一半--花蓮基督教醫院副院長呂信雄,到攝影棚來錄影。吳方芳談及這件傷心事時,神色尚能自制,反倒是呂副院長,已然喉結上下縮動,眼淚撲簌撲簌而下。站在攝影機後面的我,被這對夫婦忘情的互動所牽引,等到工作人員遞衛生紙給我時,才發現自己的情緒也跟著陷落了。

1996年,他們夫妻倆再也無法忍受兒女每天要面對的恐懼,孩子出門上學前,都必須透過門縫往外看,擔心有歹人威脅他們的安全。他們夫妻帶著兩個孩子,移民加拿大,求一段寧靜平安的日子。

她再次讓我的眼淚難以抑止

呂院長在國外只待了一年,就被召喚回台灣,接任即將瓦解關門的台東基督教醫院的院長職務。吳方芳陪伴孩子們到了2004年,得以放手讓孩子們高飛,才又回到台東,繼續她的公益事業。

時隔多年,我再度與吳方芳重聚在台東,她成立了「家立立基金會」,協助弱勢族群建「立」健全的婚姻與家庭關係,以及陪伴受傷的青少年重新站「立」起來。

吳方芳再次讓我的眼淚難以抑止。

她正在輔導一位進出兩次少輔院的男生阿川。每周一次,她約這位染了金髮、身有刺青的少年吃一碗麵,她希望做到「陪他一段,贏回一生」。每次幫阿川付一百五十元,多出來的部分,就要他自己處理。阿川雖然態度逆反,但從未在每周一次的吃麵時間缺席過。

某次,因故請過假的吳方芳,趕緊又約了阿川。到了吃麵的時間,整整慢了一個小時,阿川仍未出現;已經數度想離開的吳方芳,一再延緩走離麵店的衝動,又過了二十分鐘後,阿川終於扛著一輛自行車遠遠跑來。原來阿川剛搬家到鹿野,向朋友借了輛自行車,沒想到不但距離遙遠,車子還掉鏈故障,他沿途搭了兩次牛車,加上馬拉松跑步,才得以現身。

低頭吃麵的阿川,第一次開口說了聲「謝謝老師」,這對吳方芳而言,不啻是阿川賜給她最有力度的一份鼓勵。不過,她發現吃麵的阿川停了筷子,開始流淚抽泣,她問阿川怎麼了?阿川衝出麵店,蹲在路邊,哭聲轉大。吳方芳有點不知所措,阿川邊哭邊大聲說著:「都沒有人等過我……都沒有人等過我……」十六年來,始終欠缺溫暖與關懷的阿川,終於在傷痕累累、破洞無數的心版上,覓得了治療的良藥,也尋到苦痛心境的一個出口,肆意放情地哭了個夠……

聽著聽著,完蛋,我又被吳方芳給搞哭了。

這真是一份貴重的新年禮物

知道吳方芳在台東過得非常充實,雖然鮮少聯絡,但我相信她與呂信雄院長絕對是對神仙眷侶,也肯定會受到上帝的疼愛。直到數個月前,忽然由花蓮友人口中得知,吳方芳得了凶險的癌症。

幾經考慮,我趁著要去台東觀賞齊豫在池上舉行的演唱會,尋到吳方芳,要去拜訪她的新居。吳方芳爽朗答應,並約好了會面時間。

由花蓮前往台東的路上,我忐忑不安,不知道我的到訪,是否會為吳方芳正在治療的身心帶來多餘的負擔。等到在都蘭的路邊,登上呂院長的車子後,呂院長先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接著就像聊一件稀鬆平常的家務事,主動告訴我吳方芳的發病與治療狀況。

見到吳方芳,她笑聲依舊爽朗,面容依舊美好。她說,原本呂院長要在台東的基督教醫院做體檢,她好心建議,不妨去台北檢查吧,省得給同仁帶來不必要的壓力,於是,吳方芳就陪伴呂院長到了台北。後來一想,既然來了,乾脆也順便檢查好了,未料檢查結果出爐後,呂院長沒事,吳方芳卻被檢定為罹癌。

火速接受手術與化療後,吳方芳滿口都是上帝的恩典。她說,一年前檢查沒事,未料一年後順便檢查,卻即時查出了病灶;看來陪伴丈夫健檢的確是一舉兩得。她又說,別人化療有反應,她彷彿沒事一樣,能吃能喝能睡,連口腔都沒有破皮。

吳方芳與呂院長的自在與輕鬆,讓我這擔心受怕的客人開心至極,在他們的新居裡,我上上下下地跑個不停,像是玩心濃厚的孩子,歡喜他們的歡喜,愉悅他們的愉悅。

年前,吳方芳在電話中高興地告訴我,化療結束,她結業了;醫生也跟她說,癌細胞完全消失無蹤了。

知道這樣一位老是讓人心暖眼熱的好友擊敗病魔,恢復健康,真是一份貴重的新年禮物啊!

台東 攝影 自行車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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