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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洪貞/校長,可以算便宜一點嗎?

「校長,可以算便宜一點嗎?」這是六十多年前,阿旺嬸牽著我到校長室,對校長說的第一句話。當時天真的我,真以為學費也可以討價還價。

小二上學期,第一次月考過後,老師很生氣地叫住我,說開學這麼久了,二十元的學費還沒繳,「沒繳學費,可以回家了!」一臉無辜又沒有書包的我,把藍色方巾攤在書桌上,將課本、學用品及剛領到月考第一名的獎狀,統統包在一起,抱著離開教室。

一路上,我很害怕從此沒機會進教室讀書,想著想著就抽咽起來。當我路過阿旺嬸的門口時,她正在水溝洗衣服,見到我拎著「書包」要回家,問:「小阿妹,妳怎麼沒去讀書?」我愣了一下,囁囁嚅嚅地說:「我沒繳錢,老師叫我回家。」

她聽了,邊拉起圍裙邊擦手:「唉唷,怎麼會這樣呢?」說完回房拿了錢,就牽著我到學校去。

在路上,她先問我住哪裡?我回答,劉屋夥房(客家庄裡每個姓氏都有自己的祖堂、夥房)。她接著安慰我,不用害怕,她帶我去見校長,校長是她遠房親戚,她會請他算便宜一點。

當時聽她這麼說,我覺得她好聰明、好勇敢喔,想到去跟校長討價還價。心想,我媽媽要是也像她一樣就好了。

我低著頭被她半拉進了校長室,在阿旺嬸和校長的對話中,我因害怕只斷斷續續地聽到一點:「這小阿妹可憐,家裡沒錢,我自己又有五個小孩要養,你就算便宜一點,我幫她繳了讓她繼續讀書。」過了一會兒,校長送走阿旺嬸後,摸摸我的頭,牽著我進教室。進教室,我仰頭看看他,他微笑點點頭,我也破涕為笑。

升上三年級後,導師換了剛退伍的新老師,學期中,學校舉辦中、高年級的作文比賽,我和幾位同學被選去參加。記得當時的題目是「我最感謝的人」,字數以四百字為宜,我含淚寫完那段故事,僥倖獲得中年級第一名。

比賽完後,學校把所有得獎者的作品都貼在中庭的走廊,或許是很多老師看到了我的故事,日後對繳不出學費的孩子便不再苛責。

學期快結束前,媽媽把老母豬生的幾隻小豬仔賣了。當天晚上,她牽著我並拎著剛買的一條鹹魚到阿旺嬸家。為了感謝她的相助,我和媽媽向她深深一鞠躬。

我明明記得學費是二十元,阿旺嬸卻說校長有算她便宜,只收她十五元,所以我們只要還她十五元。聽她這麼說,年幼無知的我,真心以為學費也可以講價;等年齡漸長後,我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當時校長為了成全阿旺嬸,把不足的餘額自己墊上了。想到這裡,我又好感激校長的一臂之力。

阿旺嬸一直住在老家,每次我回娘家都會繞去她家問候一下。她還是老樣子,慈眉善目,說話輕聲細語,始終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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