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2020台北國際書展
訊息藝開罐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武漢封城」 武漢肺炎隔離1,100萬人的危機動員?

繳回英王室頭銜…為何哈利吃3大虧?算給你聽

【生活進行式】吳宛育/拿生氣懲罰自己的阿雅

2019-12-08 06:00聯合報 吳宛育

圖/腦大
圖/腦大
分享

雖說病人各式各樣,有一種類型是我當社工師不喜歡遇到的,就是一直散發威脅、抱怨情緒的那種。如果剛好他又是癌症末期、即將面臨死亡的病人,就會讓我陷入理智和情緒的交雜衝突……

阿雅的癌症其實不是在我服務的醫院治療,因為罹患子宮頸癌,腿部在治療過程發生嚴重水腫,就近到我的醫院復健

「你們夜間批價讓我等很久,六點下班趕過來,要配合夜間復健八點結束,批價還要讓我空等二十分鐘,只剩下少少的時間可以復健。你們這樣為難我,讓我的病情加重,我死也不原諒你們!」

「過幾天要看報告,如果癌症復發,就要在你們醫院跳樓!」她撂下狠話,甩頭就走。

客訴轉給醫事室門診書記組長處理,改善流程面,大幅縮短等待時間,但是似乎一直無法讓阿雅滿意。她從流程等待時間,不斷衍生到如果癌症復發,就要在我們醫院跳樓!這樣尖銳、賁張的情緒,醫事室無法處理,只好轉給社工師。

電話那端,情緒爆發的病人

於是,阿雅輾轉交到我手上。理智一點來看,復健批價和癌症復發並沒有直接關係,但阿雅把一切的壓力都發洩在流程,甚至威脅自殺。對於社工師來說,接到自殺威脅的病人,心理負荷很大,往往擔心一個擦槍走火,會不會真的就是一條人命……

觀察阿雅的行為,她其實是想要活下去的,很積極做復健、對健康維持很在意。但或許是恐懼回診看報告的壓力、預期可能復發的挫敗感,讓她情緒崩潰、理智斷線。當然,這和她的人格特質與精神狀態也有關。

無論如何,我都得鼓起勇氣和阿雅接觸。她都是晚上下班才能面談,雖然與病人接觸的最好方式是面對面,才不至於扭曲要表達的意思。不過,我希望不要因為配合她,晚上還得留在醫院加班,折衷後只有打電話了。

「隔了這麼多天才打電話來,這就是你們醫院的態度!」電話接通,自我介紹後,另一端劈頭就罵。

心裡浮現一個聲音:唉,我早就知道不會順利。壓抑著情緒,對這些指控,我在心裡評估了一下,不想再繞著問題轉圈圈。

「醫事室組長已經跟妳討論過了,而我打電話來,只是想關心妳這幾天還好嗎?」

她靜默了一下,對於我的回應有點嚇到,可很快就又爆發了:「我只要你們好好處理,不要耽誤我的治療,不要讓我的癌症復發!」

儘管已經知道「復發」是阿雅心理的恐怖未爆彈,但掃雷前,我還是想再多理解,有沒有其他的導火線。

同理恐懼,找出無助的根源

「下次什麼時候要看報告?」

「上一次就診時,醫師怎麼說的呢?」

嘗試藉由外部、具體的問題,了解阿雅目前的狀況。可不管如何引導、轉彎,她的話題都能繞回醫院,指控的還不是治療她的那家醫院導致癌症復發,而是我所服務的醫院。

她有時邊吼邊講,這端聽電話的我卻得很認真地聽,即便那個帶來強大負面情緒的音量,讓我超級不舒服。

在阿雅斷續的抱怨中,我聽到了她生病的這幾年。

她一直很配合醫師努力治療,開刀、化療、電療;忍受副作用,嚴重神經痛、水腫、很可能肛門瘻管導致裝尿袋……即使如此,她很努力過生活,因為單身,再加上經濟壓力,不想麻煩別人,治療期間也都很努力地工作賺錢。

所以,她常覺得都這麼努力了,為何同事要刁難請假,為何醫院不幫忙,為何別人復健是有人陪、有家人幫忙批價,而她得自己一個人面對。面對不舒服的副作用,面對非常有可能是真的復發或轉移。

單身沒有人陪,是另一個潛藏的因子。我找到了情緒的另一個引爆點。

「跟妳講這些有什麼用,你們醫院這樣為難我……」邊罵邊哭,碰的一聲,她掛了電話。

掛上電話時,早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夠了!我要下班回家了!一個多小時超累人,耳朵、腦袋、情緒都到快爆炸的狀態。開車途中,腦海迴盪的都是電話溝通的狀況,不管是刺耳的音調還是談話內容,我一邊開車一邊大叫,想吼出那些壓抑的情緒,好蓋過還在我腦袋裡盤旋的聲音……

儘管想讓耳朵喘息一下,超級不想再聽到她的聲音,但,我作為一名社工師,還是想建立一個以後還可以對話的關係。

嘗試傾聽,建立對話關係

停好車,隔了十分鐘,深呼吸一口氣,再度打電話給她:「嗨,還是我,妳哭著掛上電話,我有點擔心……」

我覺得自己像是個不倒翁,又直挺挺地回到阿雅面前。

這通電話,似乎開始有點不太一樣了。她先為情緒失控道歉,我說:「謝謝妳跟我講,我相信妳的努力,也感到受妳的挫折與恐懼,也因為這樣,我有點擔心妳最近的壓力太大了,讓妳無法負荷。」

她開始告訴我,她和病友間有個LINE群組,一個相熟的病友前陣子癌症轉移,最近往生了,而她癌症復發了,看起來應該也是轉移了。她問:「死,會不會很難受?」「妳知道安寧病房嗎?」

癌症復發轉移,等於死亡--這是很多癌症病友自然的連結。的確,隨著癌症藥物愈來愈沒效果,副作用愈來愈嚴重,身體明顯地感受到虛弱,死亡的恐懼也會愈來愈明顯。我知道,她就是在這個階段。

阿雅很怕一個人死去,會不會疼痛而死?會不會沒有人處理後事?……我得先好好解釋什麼是安寧緩和的概念,以及安寧共照、安寧居家的功能。同時,還回答了她在家發生疼痛,萬一快往生可以怎麼辦,解釋後事處理的流程。

我想,讓她有正確的觀念是重要的,不然她不是死於癌症,而是死於想像。

然而,講這些似乎又有點太遠,阿雅目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轉移還是可以再治療,或許還能再活好長一段時間,也還不至於到主治醫師要照會安寧共照的程度。

「妳明天會來醫院嗎?我辦公室在醫院大廳的左手邊,很明顯喔,我們可以當面談嗎?」她同意了,約好時間掛完電話,腦袋裡那些吼叫的聲音才消失。

刺蝟外衣,保護著恐懼害怕的心

隔天,她來看診,繞到了社會服務室。

其實一早我已經去找身心科醫師討論阿雅的狀況,疑似邊緣性人格特質,缺乏對人的信任、沒有安全感,維持專業關係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如果能讓她自願走進身心科診間就好了,可這或許更難。癌症轉移,自殺威脅一直都在,不能冒然地提到身心科,依規定進行了自殺意念的通報,也特別註明病人的抗拒。

我想昨天最後會談的氣氛,今天見面應該不會有火爆的場面吧?果然想得太美好了!一見面,她劈頭就提到批價流程,我在心裡嘆一口氣,唉,難不成又要開始了?

我又靜靜地聽了一輪。她發現我很專注地聽,停了下來:「我只是很生氣你們都這樣對我……」我聽出來,在她的語言裡,「慈濟醫院」、「你們」等等,指的都是老天爺,老天爺讓已經很無助的她,再度陷入困境。

「要去看報告這件事情,妳很害怕吧?」

「我可以怎麼幫忙妳呢?」

阿雅先謝過我,回應著:「妳幫不上忙!」

「那麼,妳需要一些勇氣,我可以抱抱妳,給妳一些勇氣。」我就直接抱了她,僵硬的身體訴說阿雅不習慣這樣的接觸,我真誠地想讓她知道「我知道天要塌下來的感覺」,她沒有掙脫這個擁抱。

過幾天,輾轉得知她確定轉移了,阿雅沒有跳樓,她又準備治療。

那些無奈、憤怒的情緒一直都在,時不時一個醫院的流程不順,她就大罵投訴,她的病情愈來愈嚴重,一度裝了兩個尿袋,她的憤怒也愈來愈直接。

後來,她索性把治療轉到我們醫院,兩年多來,不時重複上述情節,有一次還鬧到警察出動。

不過,我們比較能談話了,她會告訴我,她去看了身心科。我在她平靜時,跟她分析她的情緒:「為什麼妳要馬上連結人家瞧不起妳?」「為什麼妳要選擇被這些流程綁架、生氣?」每次都得花不少時間和她談。

「每次談完,好像又有點能量了。」阿雅說。

好一點來看,代表她其實聽進去我說的話了。情緒抒發完,就會再平靜一段時間,但也會不知道又是什麼原因,再次爆炸。

我想起了存在主義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教授提到人生四大終極關懷: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簡單來講,所有我們擔心害怕的,都在這四大範圍裡。

在醫院裡面,我們常面對生命課題,在病人生病無助的時候,與他們共在,面對疾病時,我們都戴上了許多不同的面具,可都是在試圖迎戰,保護面具之下那個恐懼的我,你我都是這樣。

於是,對於那個老愛拿生氣懲罰自己的阿雅,也就釋懷了。

●摘自博思智庫出版《慈悲善終:社工師的臨床陪伴日誌》

癌症復健社工醫師耳朵

贊助廣告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