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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范廣元/他就是我

2019-12-09 06:00聯合報 文/范廣元 圖/Silvia

圖/Silv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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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經驗到什麼?

那一年,我是實習醫師,他是我在精神科照顧的第一個病人。他從分院轉來短期住院,安排例行腦部檢查,因病情單純穩定,總醫師便指派初學的我第一線照顧。

翻開病歷,我注意到他與我同年,也都念過第一志願高中,然而那是他發病的開始。高二時他變得寡言退縮,課業大幅退步。家人帶他看精神科,懷疑是憂鬱症,服藥後稍微改善。他休學轉到私立高職,好不容易畢業並自修考上大學。

離家的大學生活,他多獨自念書,沒興趣和同學互動,漸漸頻繁曠課缺考,在大二被退學。他接到兵單,但入伍後行為退縮不理人,被帶至軍醫院住院後驗退,診斷疑似為思覺失調症

退伍後他曾和哥哥同住,短期到工地打零工,但適應不良。因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他回到鄉下老家獨居,斷斷續續依靠親戚接濟,沒再就醫。

他的日常生活像和現實斷裂了,每日獨自騎幾十公里的腳踏車到市區圖書館,只上網不跟人接觸。行為舉止也很怪,為了通風把門窗拆下來,自己睡廚房;親戚送水果來他不吃,卻丟到馬路上。他作息飲食愈來愈失序,後來親戚和里長帶他住院治療,經過兩個月,狀況穩定很多。

「思覺失調症在成年早期發病,有正性症狀如妄想、幻覺、混亂言語動作,及負性症狀如寡言、情感平板、缺乏動機……」教科書如是寫。但作為一個人,他究竟經驗到什麼?他在病房獨來獨往,不對任何事情感興趣,總是默默地不多表達。我困惑,該怎麼去了解他,和他建立連結?

那陣子迷惘的,還有自己的事。實習到中段,一科輪過一科,卻不確定未來想做什麼、能做什麼;每次換科都得重新歸零、砍掉重練,好不掙扎。生活中孤單感如影隨形,原本關係緊密的同儕,因忙碌而感覺疏遠,也不敢冀望有感情開花結果,煩惱的心事如洪水猛獸,只能努力壓抑隔離。病房團隊的住院醫師學長曾對我說:「學弟,我好像都不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或許學長的感受不假,那是我不自覺以恐懼關上自己,一如精神科病房的管制鐵門。

門裡門外,都是人生

個案討論會是實習醫師的重頭戲,展現一個月臨床所學,而他就是我報告的個案。我在整理病史時,發現一個奇怪之處:他一直擔憂先前有次工作時撞到頭,在腦中形成血塊,並懷疑這血塊讓自己頭重重的、講話不順,儘管這次腦波檢查正常,他仍不放心。

我苦惱於這是「慮病」或「妄想」?這關係到他的診斷。他的思考貧乏,沒有其他具體的妄想、幻聽,原先懷疑他是「簡單型思覺失調症」(較少見,未列進正式診斷,意指僅有負性症狀的表現型);但如果把它解釋成妄想,就符合典型思覺失調症了。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在正式報告時,老師們對鑑別診斷也各有見解,而我仍迷迷糊糊。

我突然體會,他一直無法證明血塊存不存在,正如我摸不清診斷概念,總覺得模稜兩可。精神病理有個名稱叫「妄想氣氛」,指似有若無、好像哪裡怪怪的,但又不能肯定的感覺。或許這混淆矛盾正是他的感受?

他在我實習結束前轉回分院,我押車陪他回到原先的病房,他一貫地平靜,繼續住院復健的日子。道了再見,我們的緣分也到此結束。

想像著未來某天,他復健進步到一個程度,可以到工作坊、康復之家去,甚至庇護性就業,走出病房的大門。

而我有一天,是否也能打破恐懼,真實面對內心,走出自己築起的高牆呢?

那時候我不知道,很多年以後,我會一度想起他。那心情一如孫燕姿〈跳舞的梵谷〉這首歌:「咖啡座/誰陪伴我/那男子/沉醉倒臥/背負著/呢喃寂寞/翻過身/他就是我……」

我將會想起他,懂了這首歌;想起那一扇精神科病房的鐵門,門裡門外,都是人生。

實習思覺失調症醫師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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