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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徐正雄/種樹時代

2019-11-29 06:00聯合報 文/徐正雄 圖/TANK

圖/T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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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租,看看總可以吧

2009年,我那沉睡多年的憂鬱症再度甦醒,這次它來得又急又猛,我感覺隨時會被死神叼走。

趕緊找些事來自救,游泳、念經、爬山、吃有機蔬菜……有機蔬果好吃,卻不便宜,常常讓我買不下手,如果可以自己種就好了。同年十二月,一個假日,朋友怕我在家胡思亂想,約我到淡水老街逛逛。提前到的我,一個人在捷運站附近閒逛,恰好看見農會柱子上貼了一張A4大小的「農地出租」廣告。早就想自己租一塊地來種菜的我,心想以後可以吃免費有機蔬果了,轉念又想,淡水離新莊的家二十多公里,騎車來回少說兩小時,太遠了,根本不可能。

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心裡一亮!不租,看看總可以吧。

當地主騎車帶我走小路,蜿蜒上山腰,看到農地時,我簡直不敢相信,淡水捷運站附近居然有這種桃花源,馬上對地主說:「我要租。」反而是地主要我多多考慮,因為很多住在淡水附近的承租戶,沒多久便消失不見,何況我這個住新莊的「年輕人」。

是的,那裡大多是退休老人在栽種,四十多歲的我算幼齒,大家皆不看好我,認為我很快就會摸摸鼻子走人。

沒想到,我一種就是八年,現在於十多位承租戶裡是第二資深。

八年來,這裡的農友來來去去,除了人事更替頻繁之外,這裡的天氣也有巨幅改變。

首先是綿綿細雨的天數少了,春天和秋天變短、不明顯。乾旱的時間拉得很長,以前什麼菜都很好種,這三年,很多蔬菜都被熱死。高溫讓許多原本應該 休養生息的昆蟲依然瘋狂覓食,螞蟻、蝸牛占據了泥土、吃光了菜苗……讓人心生歡喜的晴朗,對有機農夫來說是一場噩夢。

堅持不用藥的我,對螞蟻沒轍,蝸牛則是一個一個地撿,再丟棄荒廢沼澤。不過,最棘手的問題還是過剩的太陽。

無數次從淡水騎車回新莊,過關渡大橋經五股獅子頭地區時,總因為山壁雜木林而感到溫度驟降好幾度;樹木調節溫度的功能,豈是排放熱氣的空調設備可比?既然不能阻止太陽出勤,只能種樹過濾,緩衝一下熱力。

我在菜園四周種植「芭」字輩,喜歡曬日光浴的果樹如芭蕉、芭樂。它們也不負期望地為蔬菜遮去過多陽光,讓土地保持濕潤,並生產許多果實同生共榮。剛開始種這些樹苗時,農友都笑我傻,大家都說蔬菜需要「光」合作用。這幾年,大家才改觀,紛紛學我在四周種起果樹。

讓躁鬱的地球冷靜下來

極端氣候,原因很多,絕大多數和人脫不了關係。

濫砍濫伐,許多可以降低氣溫的綠地,都成了許多人買不起的房子,成為極端氣候的推手。前幾年,我家一小塊農地被迫土地重劃成為建地,那些遼闊的農地如今雖然身價上漲,因房市不佳,多數的土地荒廢著,只有極少部分成了停車場。因我家土地緊鄰停車場,業主來遊說很多次,要我加入水泥地板,變成停車場其中一塊,每年可以收十多萬。老實說,這對沒有工作,家裡又有兩位行動不便長者要照顧的我來說,實在是一大活水。但我拒絕無數次,不賣也不租。

我想起當年憂鬱症發作時,躲在菜園和無數動植物共處的日子。從現實上來看,樹木為我遮陽、蓄水、隔塵、製造新鮮空氣、讓邊坡不致滑落,它生養了多少生命?置身這些生物中,用境轉心,讓我身體回到大自然原始的律動裡,進而找到平衡。從心靈上來看,這些生命力強韌,無論外力如何摧殘仍默默佇立原地,依然無怨無悔為其他生命奉獻的樹木,豈不是我人生旅程中最佳的精神導師?這是我放棄年收十多萬,每年繳交近三萬稅金用來種樹的原因。

但,現實和理想還是有一大段距離,因為,這塊空地上的泥土問題不少。土壤堅硬就算了,還夾帶不少垃圾,彷彿是現代許多人的身心狀態,需要費心清除。另外,這裡沒水沒電,只能自己從家裡帶水來澆灌。為此,我從不拔草,頂多修剪。換個角度看,雜草並非一無可取,它們可是很多生物的食物來源和棲息地,裡面還暗藏許多藥用植物,同時也是改善土質和保持土地濕潤的要角。此外,我也為了加速改善土質,四處回收廚餘,並因廚餘而改變一些店家的觀念。

我在這一小塊土地,種了許多生命力旺盛的香花植物,像玉蘭、樹蘭、茉莉、含笑、七里香、迷迭香等等,每棵樹苗都需要許多關愛,才能存活;因為雨水不足,加上植物殺手小花蔓澤蘭的魔爪,它們成長的速度更是奇慢,且頻頻夭折。這一切雖然辛苦,但是看到花開了,蜜蜂、蝴蝶大駕光臨,就覺得很值得。

不為什麼,只希望那些在都市流離失所的生物能有個中繼站--很抱歉!這塊地太小,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更希望每個經過的人都能聞到香氣、看見綠意,讓心靈放鬆,身體健康。

最重要的是,讓躁鬱的地球慢慢冷靜下來。

淡水農地憂鬱症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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