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夏夏/耳朵

嘴巴是背叛的器官耳朵則是忠誠的。

有時候會懷疑在兩者之間有其祕密通道,並不經過思索,話語的一進一出,大腦的篩檢器往往是使不上力的,等到回應過來時,話已出口。這時只能暗自祈禱掌管接收的耳朵是怠忽職守的,漏接了大部分的訊息,或是根本沒將訊息回報給腦部儲存分析。

在聚會間,我玩弄著盤中的食物,讓嘴巴忙碌地充滿食物,以減少開口。耳朵則像犬類般警覺地豎起,聆聽席間的交談。愈來愈多時候,我常常跟不上話題,最新的時尚、流行資訊、出國旅遊、美食餐廳,又或者是育兒規畫、職場升遷、菜價與婆媳,每當周圍的嘴巴快速開闔嚼動時,我便患了急性失語症。有時在座位上隱遁太久,偶爾急中生智擠出幾句,也接不太上別人的話,或是讓別人接不上話,像是從別處硬生生搬來的灰色鉛塊塞進編構好的彩色柔軟織物。

在更早以前,失語尚未找上我,還有足夠的自信加入人們的談話,我會大方地往交談的池子裡投遞想法見聞,讓池面泛起一圈圈漣漪,也濺起些無傷大雅的水花。但事過境遷後,曾經同席的人常常會在另一個時空道出我說過的話,我竟一點也不記得。次數之多,於是懷疑染上部分失憶。

我在自己說過的話面前全然的陌生,但又無可否認其中的構造、紋路與我身上的印記雷同。它們像不經意自身體飄落的頭髮、皮屑、細微組織一樣,留下屬於我的證據,使我不能提出不在場證明。我記得的,卻是極其細微末節的小事,甚至不值得一提。

向來擅長描寫各種記憶樣貌的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在小說《無可撫慰》中刻意採用夢境的敘事手法強烈干擾閱讀的理解,藉此成功重現人與人之間記憶的落差。即使是最親近的人,即便有大量的對話去填補中間的空白、誤讀、缺失,但話與話所搭建出來的橋梁在沒有穩固記憶的前提下,終究是千瘡百孔、岌岌可危,無法讓人順利抵達溝通的彼端。

在罹患失憶與失語之前,根植於童年記憶核心的幾個場景皆是我的多言而引發大人的反感,不斷地怒斥。那時我初體會到語言經過組合後所能達成的可能性之繁複、精妙,像是一個起點能同時指向千百條蜿蜒路徑,達成不可思議的飛升、下墜、滑行、跳躍等。

經歷一連串的失誤與修正,還能信任的只剩下耳朵了。

五官中,耳朵是唯一無法主動拒絕接受刺激的器官。我憶起幼時在廟宇中所見的佛,有一雙盛開如熱帶奇異花卉的耳朵,肥厚的耳垂彷彿是因為諦聽了信徒的祈願而沉重飽滿。

為了學習佛的沉默,讓閉上的唇和眼構成平靜的休止線條,我遂收斂起多餘的表情,佩戴起一對簡樸的耳朵,細細聽著。

耳朵 器官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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