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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考地理/台灣缺水入題 「暈渲圖」首次命題考生覺得陌生

【青春名人堂】林力敏/沒有人認識五月天

如果你全身被扒得精光,全裸丟在人潮洶湧的大街,連垃圾桶與下水道都封死沒得躲進去,是多麼恐怖?

當兵就是這樣。便服扒掉,面子扯掉,頭髮剃掉,過去與未來截掉,人於是死掉。死掉後士兵出生。當兵是你分開成兩個人,在打仗,士兵的你要殺掉原本的你。

入伍當晚我穿綠內衣躺在鐵床,蚊帳把我像蚊子關在裡面,月光的刺刀緩緩剖開皮膚,巨型電扇隆隆隆隆攪爛記憶。明早我會成為士兵,今晚卻怎麼也過不去。

再來幾天都在死掉。自己死掉,自由死掉,各種想望死掉。什麼都空掉,什麼都不留。只有糞便留在腸子裡累積便祕。鄰兵整整十天累積滿腹變硬的恐懼與哀愁,一丁點都排不掉。

全排掉後就是新的士兵。鐵床底下一塊長長木板,上面擺鐵臉盆與三雙鞋(迷彩鞋、白豹鞋、自己生前的鞋),臉盆裡放鋼杯、肥皂盒、牙膏牙刷。這塊木板隱喻一無所有,隨時就走。我常覺得這木板比我更像我。 

每晚巨型電扇隆隆隆攪爛記憶與信念,連夢都攪爛。

我不是我,重要的不復重要。當兵是拿另一把尺量事物。這遂是旅行,所謂軍旅。七年後在吳哥窟外的金字塔上,香港旅伴問:「當兵是不是浪費時間?」我篤定說不。工作四十年,人生八十年,有一年不當自己,終歸是好痛苦的幸福。當兵是在痛苦裡驗證人生的意義。

軍中日子行進。國軍抗共,部隊卻很共,糧食配給與人身監控,抹去自我與靈魂剩一塊木板。只得如此。戰爭是文明的陷落。軍人陷落,是為了全民不陷落;是種犧牲,大家才不必犧牲。你不殘酷,就會被殘酷。和平來自均勢。

只是在這儒家社會,部隊不該只教服從,更該教血性與英勇。

偶爾我會活過來,比如單戰場邊坐板凳沒事幹的時候,還有尿尿的時候。這時像全裸站在一塊空空的地方,沒有過去,沒有將來。當兵是脫離這輩子,於是能想:這輩子要幹嘛?

軍中學到一百件事,一件是體制的可怕。體制是軍方,是社會,是傳統,任何你難以對抗的巨大系統。當體制壓倒你,你會相信在體制的高牆與個人之間,要永遠站在個人這邊。

同樣是七年後,某夜忽想起,關於人生,當戰士比當中產階級值得太多。戰士在自己人生裡奮戰,無論成敗,已然獲得生命的勝利。

趁休假用最小字體印出喜愛的句子,藏在迷彩褲口袋。營部餐廳外部隊罰站等進去,站到腳底痛,高喊精神答數以殺掉雜念,答數完我默背句子,五月天〈笑忘歌〉的歌詞:「屋頂的天空是我們的/放學後夕陽也都會是我們的/不會再讓步更多了」默背完天空就是我的了,雖然我還不是我的。

有時默背另一首〈如煙〉:「有沒有那麼一個世界,永遠不天黑……月亮不忙著圓缺,春天不走遠/樹梢緊緊擁抱著樹葉/有誰能聽見」用這歌詞祈求,有誰能聽見?沒有誰聽見。現在沒有自由,沒有靈魂,沒有人認識五月天。

晚上關在蚊帳裡的鐵床,體制隆隆隆隆響,我溫習句子與信念。許多快樂暗了,許多愛暗了,但有這些信念,可以在世界毀棄後,再長出整個世界來。

你問我,這輩子要幹嘛?我希望世界更像〈如煙〉那段詞。我希望,更多人認識五月天。

全裸 戰爭 吳哥窟 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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