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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夏夏/肚臍

2019-10-15 06:00聯合報 今日登場/夏夏

她的眼神予人一種飄忽不定,並存著兩種相違背的情感,就像她的故事一樣。

當她看著你的時候,既有著漠然孤傲,同時又散發著執著的信任;笑的時候藏著莫名的恐懼,於是有了一定的世故;悲傷的樣子又太淡然,像是習於演示這種能博取同情的演技。因此,她說出來的話總有種似是而非之感,用童稚的聲音和語言傳遞,卻讓人不忍懷疑。

一個人的時候,她經常掀起上衣一角,或裙襬,全身向內彎成一尾熟透的蝦,堅定地以指頭鑽入肚臍眼。由於太過專注,常常沒注意到身旁有人走近,只一心一意盯著身體中央的小洞,挖著。這或許是她最誠實,也是最鬆懈的時刻。

和她那時差不多的年紀,我也大約在六歲左右開始關注肚臍的存在。奇異的皺褶向內收束,裡頭夾藏多餘的皮屑、汙垢,好像氣球吹飽後收攏起來的綁口,只是內外相反,令人不禁想像若能打開這個結,會洩漏出什麼,或僅僅像氣球一樣洩光一肚子空氣,回返成鬆垮不成形樣的皮相。

那裡面必定有什麼。

年幼的我們都是如此不懈地挖著,一日當中全部的心神都在這具小小的凹陷處。趁著大人不注意時,指頭便偷偷探入衣服底下,祕密地、深深地挖著,彷彿要挖出另一個自己:我既是那個待挖掘的謎,也是謎底。

直到有一天母親發現,肚臍周圍細嫩的皮膚紅腫,幾近流血。被惡狠狠斥責一頓,加之各種荒誕、不可解的謬論恐嚇後,才漸漸戒掉惡習。一段自我探索與滿足的過程於焉戛然而止。

當我出聲制止時,她飽受驚嚇直起身軀,急急忙把撩起的衣裙蓋上,端坐。我忍住更多的責備嘮叨,尷尬地沉默。

還要再過多久,她才會知道肚臍是生命中第一個與他人緊密連結的開端,直至誕生後被截斷那條養分輸送帶後,所留下僅存的印記。畢竟那位他人已先行而去。

在她眾多真假迷離的話語中,偶爾會提到母親早在她更小的時候就發瘋離家,多年未有音訊。不知道這樣的認知是透過父親的灌輸,還是她過於早熟的心智觀察得來,在她口中的母親像是與自己無干的人,相比較起來,肚臍眼的存在還顯得踏實多了。

也許她在成人反覆的紛爭、辯詞中,已習慣成為自己的母親,自己的女兒。透過指頭與肚臍的連結,每日輸送養分給那具小小的身體,又將自己誕生,在人生的荒謬中扯斷臍帶,扶養自己長大。

幾年後再見到她時,亭亭玉立,看來已戒除幼時的毛病。只是,她依然戒不了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善於迴避,也練就了向獵物投以銳利、質疑的目光,就像當年那根勤於挖掘的指頭一樣,不只挖著自己的肚臍,也冷不防探向別人的。

恐嚇皮屑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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