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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風醫言堂】洪惠風/那年,計程車司機要我教他一句髒話

2019-10-15 06:00聯合報 文/洪惠風 圖/Tai Pera

圖/Tai Pera
圖/Tai P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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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人特別喜歡做別人的長輩?

很久以前,有次到荷蘭參加醫學會,會後搭計程車,我們幾個醫師和司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聊著聊著,司機先生請我們教他一句髒話。聽到這個要求,車內突然安靜了下來,因為大家考慮著,應該教他三字經呢?還是四字經?這個粗口,必須好學易記,又不能太過粗魯,以免傷了我泱泱大國的風度氣質。

左思右想,兩個字以上像靠什麼的都有些複雜,我們決定教他一字經,因為一字經簡單方便,用途廣泛,還可當作口頭禪,抒發心情。他很快地就學會了,在我們稱讚他字正腔圓後,大家就聊到其他話題去了。

不久,街口塞車了,司機先生停止聊天,迅速地把手動式的車窗給搖了下來,對著外面,扯著喉嚨,大喊:「更----!」有點像發音不標準的一字經,也有點像英文的髒話,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不是要糾正他。

錢鍾書的《圍城》小說中,也有一段司機在汽車拋錨時罵髒話的內容:「罵來罵去,只有一個意思:汽車夫願意跟汽車的母親和祖母發生肉體戀愛。罵的話雖然欠缺變化,罵得力氣愈來愈足。」

罵人時的力道足,還可以有其他的作用,聽說有個教音樂劇的老師,為了糾正學生太過平淡的歌曲表達方式,把歌詞換成了一字經,收到了立竿見影的功效。

1866年法國詩人波特萊爾中風後,照顧他的修女們卻把他趕出了醫院,因為中風後他只會重複說著「天殺的」(Cré nom),但這句相等於「該死」或是「媽的」,在今天看來相對溫和的字眼卻冒犯了修女,認為波特萊爾是魔鬼附身,不願意繼續照顧他。

我曾有個溫文儒雅的病人,在病情不穩、血壓降低、腦部灌流不足時,罵出一連串讓他子女瞠目結舌的粗口,這是跟波特萊爾一樣的腦部病變所引起的。

幹譙、髒話、粗口,自古到今都從未中斷過,古代拉丁文流傳的十大髒話,流傳至今成了今日英文語言學家普遍同意的六大髒字,這些髒話多與生殖行為、器官、排泄物相關。轉到東方,孔老夫子罵宰予「糞土之牆不可杇也」,孟子的「無父無君,是禽獸也」,還有「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相較之下,東方起步時似乎比西方斯文了一些,但後來的發展,從長坂橋上的「我就是你們的爺爺張翼德,哪個敢走上來給我送死」,到今日的流行語「恁祖媽」、「恁老杯」,東方人好像特別喜歡做別人的長輩?

他們的對話好像用髒話示愛

髒話的定義或是嚴重程度,隨著時光的移轉或地域的不同,都會有所改變。像二十幾年前我在廣州示範心導管治療手術時,驚訝地發現留美回來的香港醫生操著不流利的廣東國語「幹」聲不絕,開口「等下我來幹這一台RCA,你幹下一台LAD」,閉口「下午我們再幹個三台,就能收工食飯了」聽得我心驚肉跳,臉上卻只能不動聲色。

髒話,除了取材自生殖、器官、排泄物外,還有動物或種族、性別、長相、出身的歧視……但也有許多變化與例外,像是「他X的」,在二十一世紀多次的台灣法院中,這三個字都已經被降級,法官們認為這是口頭禪,雖有輕蔑意味,卻沒有貶抑他人評價的語意,法官引用魯迅的文章做出了判決。

魯迅在〈論他媽的〉文章中說這三個字來自晉朝,那時「華胄世業,子弟便易於得官;即使是一個酒囊飯袋,也還是不失為清品。」讓沒有家世背景的人大為不滿,「直出於『下等人』之口的,就是:『他媽的!』要攻擊高門大族的堅固的舊堡壘,卻去瞄準他的血統,在戰略上,真可謂奇譎的了。」

我在榮總當住院醫師時,有位醫師是榮民子弟,他會罵病人:「他X的你得了這個病還抽菸,他X的再抽啊,去抽死好了,還給我看幹嘛?他X的給我出去。」沒想到榮民病人卻對他忠心耿耿,也許是像奧斯卡‧倫敦《天啊,人不是我殺的》書中描述的內容吧:有些病人所尋找的醫生,未必是最好的醫生,而是「自己人」的醫生。也許這些髒話口頭禪讓老榮民產生了親切感,不但不生氣,還好言好語地安慰醫生:「醫官您別生氣,我明天就開始戒菸。」「什麼明天?他X的現在就給我戒掉。」我感覺他們的對話,好像魯迅文中的用髒話示愛:「兒子指一碗菜向他父親說:『這不壞,媽的你嘗嘗看!』那父親回答道:『我不要吃。媽的你吃去罷!』則簡直已經醇化為現在時行的『我的親愛的』的意思了。」

語言學家露絲‧韋津利的《髒話文化史》書中說,髒話的使用有三個時機:清滌、侵略與社交;踢到自己腳趾時咒罵的髒話,是清滌;孟子罵人禽獸,是侵略;這個醫師的髒話,大概是社交吧,他用髒話表達出是「自己人」,也好像是在用髒話表達愛意,目的不過是要病人把菸給戒了。

有時會想,如果再有外國人要我教他一句台灣髒話時,該怎麼回答?我覺得也許這次該捉弄他一下,教他念「讚」,向他宣揚台灣這個斯文有禮沒有髒話的文化(哈哈,才怪),讓他在意圖罵人時,卻講出了讚,這個荒唐的場景,應該會很爆笑吧。

醫師榮民中風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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