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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洪貞/後車廂裡的故事

2019-08-20 06:00聯合報 劉洪貞

七年來,我只要到城中市場附近辦事,就會繞到某路口的騎樓,買幾塊糯米做的小糕點。不是我特別愛吃這些小點心,而是這些小點心裡,蘊藏著一段感人的故事。

七年前的冬天,我經過這個路口,發現一個小攤車。攤子上擺了幾個看起來很誘人的小點心,有像蛋黃酥形狀的紅龜粿、有像小饅頭的草仔粿,還有元寶造型的菜包粿。由於種類不多,每個又都油亮亮的,底下還墊著綠色的芭蕉葉,看起來就像過年時節阿嬤從大灶裡蒸出來的一樣,令人垂涎。

難得看到這樣的糕點,我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便停下腳步,想買幾個嘗嘗。我四處張望,沒看到老闆,於是輕聲地問:「老闆在嗎?」這時,攤子後面的綠色小廂型車後車門被推開了,一個瘦瘦矮小、滿臉滄桑的太太探出頭來,請我等一下,他先生的飯還剩下兩口,馬上就餵好了。

她的話我聽不太懂,不過看她一臉歉意的樣子,我連忙說:「不急不急,您先忙。」幾分鐘後她下車洗手,把我要買的糕點包給我,並說:「對不起,讓妳久等了。」或許是看出我一臉疑惑,她於是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二十年前,她先生開設機車零件工廠,有三十位員工,並請了拜把兄弟當會計。先生很信任對方,加上個性憨厚,從不過問工廠的收支,總覺得每個月薪水發得出來、有盈餘過日子就好。那時的生意好,生活富裕,先生也很疼她。

沒想到,奢侈的日子過了十年,有一天,公司開出去的支票開始不斷跳票,這才發現會計捲款潛逃。她先生看著自己的心血一夜之間沒了,一氣之下就中風了。為給員工一點遣散費,以及領件上游的材料費,她把工廠和住屋賣了,最後連丈夫的醫藥費都沒有著落。

買她工廠的老闆看這對夫妻可憐,把工廠後面的小角落免費讓出來給他們居住。從那一天起,她從花錢不手軟的貴婦,變成家無隔日糧的貧婦。為了生活,她把小時候媽媽教她做糕點的手藝拿出來,在員工的協助下,買了磨米機、蒸籠及兩包糯米,駕駛著鄰居送她的一輛舊廂型車,開始做生意。

她每天都做一百五十顆不同口味的糕點,載著無法言語的先生到不同街角擺攤。這樣她可以安心地做生意,也可以隨時照顧癱瘓的先生。好些年過去了,先生的病沒有好轉,但至少狀況穩定,她很感謝在她一無所有時,過去的員工出錢、出力,讓他們夫妻得以度過難關,也很感謝老公給了她這樣的功課,讓她由奢轉儉,改變生活的態度,也激發出過人的耐力。她淡定地說完自己的故事,沒有怨天尤人,只有滿滿感激。

知道她的故事後,有機會路過那一帶,我一定去買幾個嘗嘗。我知道我買的不僅是一份糕點,還有一份經過淬鍊的夫妻之情。

夫妻中風薪水蛋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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