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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大人/我在小的時候,就開始當媽媽

2019-07-21 06:00聯合報 山大人

童年,每到天氣開始溫暖、野地上開滿天人菊時,家裡就會出現小小的啾啾聲。

七歲的某一天晚上,當電風扇在床邊喀噠喀噠轉動,睡意剛來之際,忽然一個響聲「啾」,把我叫醒。隔天一早,睡衣還來不及換,我爬上家中的小閣樓,開始翻找。翻開一個大紙箱,灰塵從底下撲上來,「哈啾!」揉一揉發癢的眼睛,瞄到牆角露出一絲光線。趴下仔細一看,一個乾草、枯樹枝做成的鳥巢窩在角落,裡面躺著一顆孤伶伶的小鳥蛋。

哇!第一次看到那麼小的蛋,我驚呼一聲。尋不著他的爸媽,只好小心地把那顆寶貝蛋捧在手心,慢慢爬下階梯。爸爸說,這是一顆麻雀蛋。剛好那天星期日,我隨便盥洗一下,胡亂穿了衣服,踏上腳踏車,屁股騰空奮力地騎到寵物店。

老闆說,孵鳥蛋要用燈照,不能讓牠冷到。我把小鳥蛋用毛巾包好,露出蛋的尖端,再用燈泡貼近地照著。每天我都期待小鳥出生,只是蛋總是一動也不動。忘了過多久,一天我下課回到家,蛋殼破了,盒子角落窩著一隻小小醜醜的生物,我的小孩,啾啾。

我學會用吸管吸起泡軟的鳥食餵啾啾,清掃盒裡的髒汙,陪他玩耍。啾啾身上長出短小的羽毛,這使他看起來更醜,但他每天就是蹦跳在我身後,啾啾叫著。我走到哪,啾啾就跟到哪。

爸爸說,他是隻鳥,要會飛。我張開我的手臂,上下揮舞,教他怎麼揮動翅膀,但他總學不會。我把啾啾往上拋,接住,再拋高一點,再接住,他只是呆呆地望著我。我只好帶著他到公園學其他麻雀怎麼飛,但牠仍然跳在我身後。

我對啾啾說,你要學會飛,總有一天你要回大自然,因為大家都說,麻雀是不能被馴養的。我再度把他往上拋,他張開了雙臂,往上滑動,落腳在最高的櫃子上。我歡喜地尖叫著,啾啾打開了翅膀,往下滑到我肩上。我看著他,告訴他,你是我最棒的小孩。

啾啾和我成了離不開對方的關係。

爸爸說,啾啾會飛了,應該要讓他回家。我哭了,他的家不就是我的家嗎?我不懂,為什麼不能養麻雀?不情願地擦乾眼淚,帶著啾啾到公園。啾啾蹦蹦地跳進一群麻雀中,一起啄食,且表情變得不一樣。我大概懂了爸爸說的話。當我起身時,整群麻雀啪啦啪啦飛走,啾啾站在原地。我衝過去捧著他,用手順順他的羽毛,啾啾,你應該要跟同伴一起了。

第二天再到公園,那群麻雀也在,啾啾一樣快樂地跳到裡面。這次我選擇躲起來,不讓他看到。不久,一位小女孩拉著氣球跑來,麻雀啪一聲齊飛,空地上只留下種子,和我難過不捨的心。我放聲大哭,啾啾我會想你。

這年我三十八歲,三個小孩。我每天張開手臂,上下揮舞著,教他們許多不同飛翔的姿勢。在公園,他們跳著蹦著,跟在我身後。當小孩各自回家時,他們跑向我,跟我回家。看著三張可愛又醜醜的小臉,我知道,總有那麼一天,他們會飛向各自的天空。然後我會放聲大哭,我會更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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