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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力敏/小小燭火熄滅後

2019-07-11 06:00聯合報 林力敏

若問批踢踢BBS站的數億篇文章裡,哪一篇最使我動容想哭,是洪仲丘在預官預士版發問的文章。

洪仲丘,大學畢業當兵,2013年七月送禁閉懲處,連日體訓操課後倒地喘氣抽搐,體溫四十四度送醫不治,引起社會高度關注,隔月二十五萬人在凱道遊行為他送別,是網路第一次促成這麼大的公民運動。

洪仲丘的批踢踢帳號是hondopili,那篇是唯一發的文,問大家,他靠抹半罐綠油精在手心抽到的六軍團某某裝甲部隊好不好?底下有人留言:「同梯同連推。」「自求多福,加油。」「祝你好運。」他回話:「哭了,一切等下部隊再說了,感謝各位大大們!」

然後時鐘指針往後撥一年。文字在,人不在了。尋來的網友留言:「R.I.P.」「一路好走。」暗綠字,暗黑底,一路好走走不了,只有網友的留言一字一字往後走,R.I.P.,一路好走,文字排成長長的送葬隊伍一路好好走,一路流淚走,對他說:「下輩子要投胎在更文明的國家。」「你未能過完的人生,我們二十五萬人幫你走完。」「請一路好走,我們會為您繼續奮鬥。」

一個個網友,一聲聲弔唁:「希望您的犧牲能換來改革。」「雖然不認識但是大家都心繫著你。」「請保佑台灣和國軍能變更好。」「你的死,帶來了希望跟良心。」「我們會繼承你的意志活下去。」「正義會遲到,但一定會到。」送葬隊伍繼續走。一路好走的,原來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要把路走成更好的路,把人走成更好的人。

時鐘指針再撥一年。零星網友尋回來:「R.I.P. 一年了。」「相信台灣會變得更好,到那時我們再見面吧。」「謝謝你喚醒台灣,願你下輩子順遂。」

一年半後,洪仲丘的姊姊當選立委,好多人過來:「姊姊當選了喔!要保佑姊姊跟台灣更好。」「謝謝你,剩下就是我們的事了。」「你有看到你姊姊當選了嗎?」「你這輩子沒有白來。」大家把話對他說。把話對自己說。「我們不認識你,但我們永遠不會忘了你。」

再往後,零星記得的人會來。「臉書提醒我又一年了,來簽到。」「你姊姊當選一年了。」「你姊姊今天結婚了。」「20180502簽到。」「20190310(簽到)。」這頁面是網路時代的墓碑,是一則故事,由我們幫他寫下去。

眼眶讀濕,每個鮮黃留言帳號模糊為搖曳的燭火。我們向他獻上燭火,我們自己就是燭火,小小的,輕輕的,在黑暗裡掙扎發出微光。我切回主頁面,發文者若有上線,發文帳號會特別亮。他的帳號永遠不亮了,小小燭火永遠熄滅了。

稍晚我去買消夜。夜特別沉。在便利商店忽然決定把發票投進發票箱,零錢投進零錢箱,捐出一點光。回程時想,這段路就是一段個人的遊行。墓碑上故事繼續,送葬隊伍繼續。每個人是燭火,黑暗裡好小好小。但某個燭火熄滅後,更多燭火點亮,會把黑暗推遠一點點,再遠一點點。

洪仲丘墓碑結婚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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