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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力敏/永遠敢跳進大海

2019-06-27 06:00聯合報 林力敏

「頭放進海裡練習呼吸。」潛水教練說。在沖繩藍洞外,生平首次潛水的我把頭埋進海裡,還行,接著鼻腔喉嚨發熱,發熱,還行,還行──不行──肺被焦慮和窒息掐住──快把頭抬出水面扯掉管子喘氣!稍鎮定後頭埋回海裡,咬住管口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好喘好喘熱氣掐住喉嚨,咕嚕咕嚕恐懼湧進肺部──啪唰,我又抬出海面。

「我辦不到。」再埋頭進海時想。兒時怕水,國中真是被槍抵住後腦勺才學會游泳,面前兩扇門,一扇打開是掉進水裡,一扇打開是掉進張曼玉感冒硬撐上場的演唱會裡,好吧勉強選擇水裡。現在供氣的二級頭使我變回兒時,水隔絕耳,海隔絕夢,孤懸,害怕時人都是孤單一人,獨自面對害怕。獨自面對自己。

潛水完全靠嘴呼吸,咬住二級頭吸氣,吐氣時氣泡啵隆隆隆冒出來,鼻子在潛水面鏡裡當擺飾陪襯,擔任近年總統大選裡的宋楚瑜。嘴吸、嘴吐,嘴吸、嘴吐,鼻吸──錯了,快改回嘴巴吸氣──欸潛到深處時突然猛喘氣怎麼辦?嗆到怎麼辦?二級頭脫落怎麼辦?氣瓶爆炸怎麼辦?隕石砸下來怎麼辦?沖繩之光新垣結衣結婚了怎麼辦?啪唰,我又抬出水面喘氣,想跟教練說:「我要改浮潛,我不要潛下去!」

但太瞎了吧?我是跟家族來,錢付了,海跳了,不潛是怎樣?槍再抵住頭,只好埋回海裡。吸氣,吐氣,要冷靜,要冷靜,要冷靜。感覺到教練開始拉著我和妹妹緩緩移動。吸氣,吐氣,冷靜,移動。教練按捏手臂助我放鬆。

哇,珊瑚出現了,魚出現了。吸氣,吐氣。放鬆,放鬆。紅白紋的魚,黃綠格的魚,青藍漸層的魚,黑眼罩的魚,守口如瓶的蚌殼,頭角崢嶸的海膽。吸氣,吐氣。別緊張快看魚。吸氣。吐氣。吸氣。吸氣。喜氣。世界安靜下來。海奪去聽覺,奪去呼吸,奪去重力。潛水是潛進心裡。

教練開始帶著往下潛。耳朵痛,捏鼻子擤氣平衡耳壓。七十一歲的姨丈從下方漂過。人家七十一歲還潛水,你別怕。吸氣。喜氣。開心點。魚游過,我感激牠們游來讓我欣賞,而我是不會游的笨拙肢障,同手同腳,常誤以鼻呼吸,教練教的溝通手勢全忘記,攀海底跪爬求饒。海底一顆顆大腦形狀的珊瑚,響起廣播:「林先生,你的大腦掉在海床上囉。」

這時教練往上指。這手勢還懂。我抬起頭,哇,上空整片蔚藍湧動,幽幽燦燦沐浴下來。這就是藍洞。好藍。好美。好想哭。我是坐輪椅二十年的人突然站起來;也是國中畢業典禮完走出校門,迎向暑假整片自由的藍天。

上岸後鼻涕帶血絲。隔天猶耳鳴,擤鼻子就咻咻槍響。當凝望從台灣潮湧來的黑潮大海,忽然想:「我想對國中畢業那天的我說什麼?」不確定,好多想說。也許是,要勇敢,永遠敢跳進大海。只要敢跳,也許會離害怕再遠一點點。或者也許不會。至少,會有下一個藍洞。

下一個藍洞,穿過去,就變成下一個不同的自己。

珊瑚沖繩沐浴結婚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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