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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故事見面會】李奕萱/漫畫長冬下,愈走愈勇的大叔級屁孩們

左起為莊永新、黃俊維、洪元建、阮光民。 記者葉信菉/攝影
左起為莊永新、黃俊維、洪元建、阮光民。 記者葉信菉/攝影

「漫畫家都有一個特性,就是大家都很年輕,講難聽一點是幼稚,不管年紀大、年紀小,因為畫圖很快樂。」黃俊維認真地說。被私下稱作「最帥漫畫家」的阮光民忍不住打斷他:「屁啦,畫圖哪會快樂!」莊永新緊接著說:「賣書比較快樂啦!」大夥爆笑,黃俊維維持一貫溫和,從善如流:「收稿費比較快樂!」

周六的午後,幾個五、六年級的大叔級屁孩齊聚「台灣漫畫基地」,名義上是交換故事見面會,但幾個人太熟了,一個沒注意,話題就掉到充滿人名、出版社、畫材的異次元空間,有時候,還會突然迸出一些業界不可說的祕密……在場除了黃俊維、阮光民、莊永新,還有最年輕的洪元建,他的作品《宅男打籃球》2015年開始在WEBTOON連載,每周都在跟死線賽跑,這一天,他也是畫完稿才匆匆趕到。

十幾萬薪水的看板工作vs.一萬四的漫畫助手

阮光民《用九柑仔店》手稿。 圖/阮光民提供
阮光民《用九柑仔店》手稿。 圖/阮光民提供

台灣人很熟悉日本漫畫,《哆啦A夢》、《名偵探柯南》是許多人的共同回憶;然而,講到台灣漫畫,大家卻可能不太熟悉。不過,台灣漫畫也曾有過百花齊放的黃金期,從敖幼祥的《烏龍院》開始,到後來風靡四方的鄭問,一路在1990年代走向高峰。

那時,漫畫家可是請得起助手的!阮光民就曾當過六年的助手。阮光民從小愛畫圖,媽媽也不限制他,還教他獨特的「中間哲學」:「考試不要考前幾名,也不要考最後幾名,因為前幾名會被派出去比賽,最後幾名老師會一直盯。」因此,阮光民沉浸於畫筆和紙張,他畫科學小飛俠、旋風斯巴達,畫得像就拿給外公、外婆看,比讀書還有成就感。

開始工作後,阮光民跑去做看板,一個月十幾萬跑不掉,後來在同學的引介下,他到了正在連載《小和尚》的賴有賢底下當助手,薪水銳減到一萬四,阮光民走上不歸路,也只能過起節儉清苦的生活。

當時漫畫家大多兩、三人合租工作室,於是阮光民就遇見了同為漫畫家助手的黃俊維,兩人坐在隔壁。阮光民比劃著:「我那時候位子在最裡面,靠近廚房,他就坐在我左手邊。」

一個座位的差別,天堂與地獄的距離

同為助手,卻有不一樣的光景,阮光民笑道:「雖然我坐在陰暗角落,但是是天堂,時間一到就下班,跟他很不一樣。」

賴有賢的助手朝九晚五、周休二日,工作量合理;幫另一位漫畫家「國王」做事的黃俊維,一周上七天班,早上九點待到半夜兩、三點,偏偏工作量卻沒那麼多,只能沒事找事做。於是,黃俊維成天埋頭割網點、畫背景,把一小張圖當成大事業在做。有趣的是,因為這段期間黃俊維畫了太多背景,後來當阮光民、黃俊維開始畫自己的作品時,都會「共用」那些背景。

黃俊維今年要推出的科幻作品《自由之子》手稿。 圖/黃俊維提供
黃俊維今年要推出的科幻作品《自由之子》手稿。 圖/黃俊維提供

黃俊維跟阮光民一樣,童年也是在畫畫中度過,總愛拿國小數學作業簿當圖畫本。愛上畫圖後,黃俊維成績一落千丈,國中第一學期英文可以考一百分,最後一學期竟變個位數,好在他的第一志願復興商工是獨立招生,才順利升學。

畢業後,等當兵大約要一年,黃俊維想當漫畫家助手,就買了本《龍少年》,投了徵人廣告,因此「誤上賊船」。黃俊維回憶過往,雖然有些無奈,但也很坦然:「不過還是學到很多東西啦!」

做了一年多的助手,黃俊維終於受不了,兵單還沒收到,就以當兵為名辭職。那時是1998年,台灣經濟不景氣,雜誌開始一家家收,出版社也儘量不簽漫畫家,賴有賢告訴黃俊維:「現在去當兵剛好,可以躲過漫畫界最寒冷的冬天。」黃俊維苦笑:「結果回來的時候,冬天還沒過。」

一根香蕉改變人生?

洪元建《宅男打籃球》連載中。 圖/洪元建提供
洪元建《宅男打籃球》連載中。 圖/洪元建提供

同個時間,不同空間,這波寒冬也影響了洪元建。洪元建從小就喜歡漫畫、動畫,老喊著要當漫畫家。高中進入某商工的廣告設計科,同學間瀰漫「混學歷」的心態,他的圖畫卻意外受到老師大加讚賞。

洪元建自己也有些費解,不覺得當初的作品有什麼大不了,頂多就是香蕉之類的靜物畫。但老師的讚美讓洪元建正視畫圖夢,決定轉到復興商工,阮光民戲稱簡直是「一根香蕉改變人生」。

洪元建畢業前,正好是漫畫寒冬的開始,聽聞漫畫環境辛苦,他選擇專職做廣告,二十四歲就開了自己的工作室。做別人的案子終究無聊,於是他有段時間就在籃球雜誌上連載,拿NBA的時事做題材,畫搞笑的跨頁漫畫,兼顧興趣。

三十多歲時,一件事加強了洪元建對創作的意念。一個他做了半年的案子,好不容易完成,卻因案主的考量,作品沒能見光。一個會議桌上的決議就可以決定作品的命運,這讓他很沮喪。

於是,他開始畫自己的作品,並放上網路,累積到一定數量後,就獨立出版,不只印作品,還出公仔,把接案賺的錢都砸進去。「獨立出版是什麼?就是自己畫、自己印、自己賣,慘一點就要自己看。」洪元建才說完,莊永新又補了一刀:「然後就變成『獨立讀者』。」

玩著,畫著,變成漫畫家──還有史學家?

莊永新《老爸練習曲》手稿。 圖/莊永新提供
莊永新《老爸練習曲》手稿。 圖/莊永新提供

莊永新吐槽別人快狠準,講自己的故事也直白得令人莞爾:「我國中跟同學去買網點,在那邊刮,有夠難刮又有夠貴,就覺得我好像不適合畫漫畫!」

雖說跟網點好像無緣,但畫畫一直是莊永新的興趣,在廣告製片公司擔任美術時,也會用圖畫來跟其他人溝通。也是命運使然,在拍攝吳念真處女作《多桑》時,他認識了演員兼《High》雜誌員工的黃健和,因而成就連載契機。

「黃健和看到筆記本的塗鴉,就決定連載那個,後來就變成《廣告人手記》。」莊永新坦承,《廣告人手記》比較玩票性質,即便順利付梓,他也沒有認真想做漫畫家,覺得好玩就好了。

後來他也一直擔任廣告導演,空檔才拿來畫畫。直到《窗The Window》得到2009年新聞局劇情漫畫獎的優勝,甚至賣出西班牙版權時,莊永新才有些改變念頭。剛好當時傳統媒體式微,再加上金融危機,廣告產業下滑,莊永新就把焦慮失業的時間拿去畫圖。

創作《80年代事件簿》時,莊永新真正直面自己的興趣。《80年代事件簿》用輕鬆幽默的語調,談風雲巨變、逐漸轉型的台灣,不只在台灣引起迴響,更被法國列為歷史參考教材。「我還差點被當作史學家。」莊永新大笑。

當夢想?還是當興趣?

黃俊維退伍後,回到漫畫界,改當賴有賢的助手,成為阮光民的同事,兩人一同跟眼前的超級寒冬抗戰。2003年新聞局開辦劇情漫畫獎,稍微阻擋了寒冬,帶動東立《龍少年》、《新少年》復刊,終於給了漫畫家一小片晴天。

得獎是他們的共同記憶,莊永新以《窗The Window》奪得劇情漫畫獎優勝同年,阮光民也以《東華春理髮廳》抱走首獎,早在那之前,黃俊維在首屆就曾以《時間森林》得獎。

「畫《時間森林》的時候還在當助手,每天上班前畫一小時,九點上班。有第一部作品後,慢慢就會有第二部、第三部,就一直畫到現在。」黃俊維說得雲淡風輕,然而逐夢從來不輕鬆,他畫過一頁五百元的連載,一個月三十頁,賺的錢比便利商店大夜班薪水還低--他還真的當過大夜班的店員,交流道下的便利商店,深夜裡滿是奇異光景,醉漢、失智老人、A片店店員……每當黃俊維說起這段故事,就會有人嚷著要他畫成漫畫。

夢想難以溫飽時,總會遇上這樣的抉擇:要不顧一切追夢,還是當興趣就好?阮光民不當助手後,也曾經進入廣告公司,白天工作,晚上畫圖,但加班壓縮到創作時間,最後還是毅然辭職,全心投入漫畫。

莊永新則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他至始至終都把拍片當主業,漫畫當興趣。不過他創作能量很高,以《80年代事件簿》描繪自己的回憶之後,繼續用漫畫記錄兒子的成長,成為給兒子的未來情書《老爸練習曲》。

洪元建原本可能也會把漫畫當副業,但網路平台的發展改變了他。他參加了WEBTOON的比賽,雖然沒有得獎,卻得到連載的機會。儘管一周十五頁的連載榨光他的時間,但讀者的好評也成為動力,一畫就四年,出了十二本單行本,更得到異業合作的機會。如今他透過這部作品及相關周邊分潤,專心當個全職漫畫家。

相比動漫大國日本,台灣沒有完善的漫畫產業鏈,就算有好作品,礙於經費、市場、能見度,也很難像日本一樣往動畫化、影視化發展。不過,好故事或許還是會被看到,阮光民的《東華春理髮廳》和《用九柑仔店》接連被改拍為連續劇,像是漫畫界的一道曙光。

在台灣當漫畫家並不容易,不只要有作夢的能力,還要有咬著牙、把焦慮往肚子吞的狠勁。在追夢的路上,漫畫家需要讀者的相伴。正如莊永新所說:「鼓勵新的創作,了解舊的作品,才能把文化的底蘊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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