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林力敏/你的女兒是你的媽媽

驟雨過後,陽光像快樂灑落下來,把紛紛萬物淋得金黃。

朋友和我在夜市邊陲的暗巷顧店,先前大雨把黑悶與哀愁趕進店裡,生意是不用做了,老闆會很愁。朋友倒很開心,人生又是自己的了。雨歇後我推開門,一隙隙金光和黑影在廝殺,金光戰勝後,城市的臉就要笑了。可我剛關門,門又開,進來一張好奇異的笑臉。

是個女孩子,不知是女孩或女子,十幾歲的中年人,衰老的少女。髮凌亂,穿略沾著奶的紅肚兜,最特別是右眼窩微微凹陷,右眼細小往左下歪斜。她進店裡,後面追來喊聲:「別走那麼快,等等我。」隨喊聲進來一個矮小的鳥巢頭老阿姨,鳥巢編織得很緻密。

女孩子在店裡好奇地走,彷彿將走進衣櫃穿進其他世界。「妹妹,這個粉紅色髮夾好不好看?」鳥巢頭阿姨喊。女孩子蹦過去戴上:「馬麻,我好不好看?」「好好看,好好看!」鳥巢頭阿姨燦笑著說,皺紋在加深和撫平,似從沒經歷過哀傷,又似經歷過太多哀傷。

「那個……」我指著髮夾,更是指著女孩子,想問她們的來歷。幸好中年女子,尤其滄桑過的中年女子,常有大而鬆的話匣子。十分鐘不到,我就走到和走過她們的人生故事。老阿姨已是婆婆的年紀,年輕在工廠上班,生兩個兒子,再生女兒,女兒出生就弱視,她跟老公大吵好幾次,從此只由她帶女兒治眼睛。「我不顧好她不行啊。」她說。中西醫,氣功,針灸,符水,燒香拜佛,從南到北,能試的都試,戶頭從來見底,今天就是來附近看診。「我四處帶她治了幾十年才比較好一點。」她撫著女兒說,女兒湊近偎著她。

「這是我欠她的。」她說,「眼睛救回來了,但我到底對不起她,忙完眼睛才注意到身高問題,但那時她十五歲了,身高救不了了。」現在女兒一四一公分。兩個兒子倒混得不錯,一個難得成績好,一個口才好,做業務話講講錢就來。但她很久沒聽到他說話了。兩個兒子有出息,都出去了,出得遠遠的,剩女兒陪她。「她從小弱視,我四處帶她治了幾十年才比較好一點。」這話她又講一遍,大概一輩子講過千萬遍了。跟女兒一樣,這句話也陪了她幾十年。

現在女兒克紹箕裘也在工廠上班。「你們看這手。」她拉起女兒的手,工業溶劑吃得指紋快沒了。話說她自己身體也不好,但還在工作。「身體不好還做?」朋友問。「不想被看不起。」她說。這話在說女兒,也在說自己。獨自含辛茹苦帶女兒,出於愛,也出於一口氣。公公罵她上輩子造業才生下這殘障,她一轉身,隔天又帶女兒到診間報到。

半小時後她們要走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是句錯話。對於想操控小孩的壞父母,現在我們懂得說: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對於她們,我倒看不出操控和尖銳。兩人相扶離去,她老邁駝背,母女終等高,我暗盼女兒今後是她的媽媽。至少,現在路面濕亮,金光戰勝,這城市轉過頭來,難得對她們母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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