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林力敏/埃及的饒河夜市

在尼羅河的風帆船上,只見三個黑人兒童和少年徒手划小浮板驚險穿越大浪逼近我們,啪啪抓住船沿,哇啦啊高唱起歌。唱完睜著烏亮大眼,想要小費。兩三個人給了,其他人只視而不見,他們央求一陣子後像蒼蠅蚊子被冷漠趕走,划去叮下一艘帆船。

夕暮裡我驗證尼羅河對埃及的無上意義。埃及百分之九十六的土地是沙漠,九成多的人住在尼羅河沿岸和三角洲。古埃及人形容他們的土地是一朵蓮花,長長的河谷是花莖,尼羅河三角洲是花苞盛開。

我下船踏上尼羅河東岸。太陽東升西落,所以古埃及人認為東岸是生者之地,西岸是死者之地;東岸是城鎮神殿,西岸是墳墓。堤岸上是亞斯文城,迎面灰撲撲,人和萬物半生半死的感覺。埃及大抵沒有紅綠燈和斑馬線,人們閒散,過馬路是一天裡難得加快步調的時候。我抓準空隙衝過驢車牛車汽車的馬路,穿過曬滿舊衣的危樓,想看看這城。城裡只有給觀光客的幹道鋪柏油,巷子殘破覆黃沙,一切正在復歸塵土。

巷裡坑疤,狗很瘦,人很倦,眉眉角角很乾,吐著夕陽的餘熱。這城已十三年沒下半滴雨了,沙愈積愈多,樹都土黃幾個刻度,人也土黃幾個刻度。風起,到處飛舞蝴蝶──不,是垃圾。店面蓬頭垢面,門口枯坐的棕袍老頭眼睛一亮朝我站起來,我暗叫「糟糕」,幸好他咚咚跑向一對路人拍肩吆喝去了。這種驚嚇是埃及旅行的日常,懶散的埃及人對賺觀光財有過人的奮發,纏著你賣東西算初階,還有人幫你拍照然後要錢,帶你過馬路然後要錢,扮成假警衛恐嚇你付錢。滿街坑洞是滿街陷阱,這城沙沙的,磨得人發疼。

稍後街角的店外就遇上了。「你好,你好。中國?台灣?Taiwan NO.1(台灣南波萬)。」店員最後這句讓我笑了,但我繼續快步通過。他們只是想賺錢。埃及人樂天開朗,像你做直銷的朋友,不纏你買東西時就是花俏的好人。

忽然我走進亮滿燈的巷子,全是店和攤販。堆成山的香料,豔麗的披巾,可疑的醃魚,滋滋的烤爐,少年叫賣整串竹竿的粉紅棉花糖,咖啡館賣咖啡更賣水煙,客人吸著城裡唯一的水氣。店愈來愈密,是夜市吧,迎面的小女孩在笑,黑布蒙面的婦女眼睛在笑,我躍過路上的坑洞和垃圾也開始在笑。避開店員的眼神和結界就不會被纏,不心軟則錢不滑溜走,他們的詭計變成直率的詭計,像這裡直率無雲的天空。

「這夜市好大!」我暗自驚呼,背後長長的店,眼前長長的燈,走也走不完。看手錶已走了二十分鐘,比我出國前在台北逛的饒河街夜市長,比逢甲夜市大。走著走著鞋變土黃,饒河街夜市是濕,這裡是乾;饒河街夜市密實,這裡鬆散。我悠悠想到古埃及人看尼羅河是藍色,天空也藍色,於是認為天上也有河,河水倒下來就是下雨。

這裡是饒河夜市,倚靠豐饒的尼羅河。在萬燈裡我想像河水的祝福傾倒下來,暌違十三年的雨,一個個乾人盛開為蓮花,河上浮板少年和糾纏的店員紛紛盛開──在明天再次被黃沙覆蓋之前。在我們今生被黃沙覆蓋之前。

埃及 夜市 咖啡館 恐嚇 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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