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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曲1980】劉彥辰/藍調時刻

2019-03-16 06:00聯合報 劉彥辰

圖/奚佩璐
圖/奚佩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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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辦了一個耶誕舞會

搬家時,她無意間找到一張舊照片。當年的室友用柯尼卡傻瓜相機拍的,褪色了,但仍很清晰。畫面中一位高而瘦的年輕男子,領口微敞的花襯衫,高腰的控巴拉褲,雙腳有些外八,一臂微彎,另一臂則大開如翱翔。那是一場舞會。

依稀記得是耶誕節前夕吧。那幾天醫院也應景地布置了,放上一棵洋派的耶誕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年輕煥發的浮動。下班回到宿舍,室友興匆匆地說,晚上男生辦了一個耶誕舞會,邀她們去玩。本來上完一天班,她想待在宿舍休息,準備二技的考試,但收音機裡余光老師放的那首〈Last Christmas〉如此愉悅,即使不擅跳舞如她,也忍不住哼著旋律,換上僅有的一條體面長裙(但比往常要短一點點)。

說是舞會,也就是在男生宿舍的大客廳清出空間,準備些點心,大家亂扭一通而已。點心還是福利站買來的大包裝便宜餅乾,用白色免洗盤盛著,隨意散置在幾張書桌上。但對年華正盛、離鄉背井的他們而言已經足夠。男生們集資,不知從哪買來了一顆迪斯可球,再用各色玻璃紙做出霓霞電光,把客廳照得華豔,搭配當時正風靡的《周末夜狂熱》那幾首比吉斯名曲,年輕男女們有默契地排好隊型,一齊跳起阿哥哥。

照片中的男生正是那晚的DJ,他在客廳角落操弄著兩台錄音機,似乎對西洋排行榜很熟。地風火樂團、唐娜桑瑪、阿巴合唱團的快歌之後,他放了一首格林佛萊的〈The one you love〉,在薩克斯風迷人的旋律中向她邀舞。為了擺脫壁花汙名,她硬著頭皮跳了一曲,雖然一直踩到對方的腳,但踩著踩著,竟踩出了火花。那次舞會後,那名DJ三天兩頭便寫情書給她,更常常跑來護理站站崗。他的字寫得好,浪漫情話甜而不膩,剛開始令她有些害羞,但久了倒也聽出滋味來。從前念護校,女孩子比較多,第一次碰到這麼熱情的男生,她沒多久便答應了追求,兩人開始交往。

奢侈地喝一小杯咖啡

由於雙方都要負擔家計,約會自然以不花錢為最高原則,別說時下流行的舞廳、冰宮或百貨公司,他們連泡沫紅茶店與冰果室都沒去過。醫院遠離城市,沒什麼娛樂,附近的公園是許多情侶的約會首選,晚上散步遇到同事不說,湖邊的板凳常常一位難求。此外,醫院福利課固定會放免費電影,非常受歡迎,兩人下班後常迅速解決晚餐好趕去排隊,與其他看不起電影院的人們一同擠在會議廳裡,重複看那幾部片子。她很喜歡《北非諜影》,每次重放都會拉著DJ一起去看,DJ則是對《東方快車謀殺案》或007系列比較有興趣。他們偶爾也一起報名健行活動,爬山露營相對經濟實惠,能輕易地打發一個長假。固定成員中有一位總會背吉他上山,晚上一對對情侶便圍著火光,唱紅螞蟻與丘丘合唱團的歌。

剛開始工作時,她常為家中沒錢買米,弟弟妹妹們的學費又交不出來而發愁。為了省錢久久才回家一次,南部的母親擔心她獨自一人在北部沒錢吃飯,搖電話來關心,她總說自己過得很好。因為有額外加給,她非常喜歡值大夜班,每月發薪時領回貼了名條的黃色信封,掂在手中很有分量時,感覺特別值得。她總是買了六百元的餐券後,便匆匆前往醫院門口的小郵局,將剩餘的錢全部寄回家。工作一兩年後,隨著家裡的經濟狀況改善,她才偶爾能多留一點錢,和男友一起去台北玩。

他們不去當紅的西門町,而是在周六下班後,先在醫院的食堂用完午餐,再搭公車到圓山飯店。那附近有許多涼亭,還有一片草坡,兩人隨意散步聊天,有時剛值完大夜班,她便躺在他腿上補眠(直到腿麻)。若當月有難得的一點零花錢,可以進飯店去,學時髦的台北人,奢侈地喝一小杯咖啡。傍晚時再去逛士林夜市,兩個人分食一個二十元的蚵仔煎,或湊一湊買包五十元的蟹腳,津津有味地吃了,再花上一小時回到醫院,趕著食堂關門前吃晚餐。

人生好快,就是一轉眼。沒想到連婚紗照都不知道收在床底多久了。她放下抹布,開心地拿起iPad翻拍照片,傳到家中Line群組,準備好好笑他。

宿舍室友情侶經濟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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