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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病通訊】李達達/見不到你, 我睡不著

2019-03-15 06:00聯合報 李達達

圖/Tai Pera
圖/Tai P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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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化的空想

金磊老師,你在隔壁欄寫的〈鯨豚控的症頭〉我收到啦!能夠與你一起小毛病通訊真是榮幸。那樣熱切的失眠,我懂喔。

請先容我試著想像你追逐鯨豚的模樣。你身著防寒衣,戴面鏡,蛙鞋啪啪滑進夏日溫暖的海水之中,試圖追上那些途經台灣東岸的鯨豚。

一頭大翅鯨打算浮上水面換氣,為了不驚擾牠,你拚命卻安靜地踢水靠近。陽光像絲帶那樣柔柔地入海,往深處望去,失去光線的藍化成黑,黑暗中大翅鯨的形體愈來愈明顯。有機會!你期待牠更靠近一點,或是游到那光的絲帶之間。相機,呼吸,一切就位,沒背氣瓶所以就這麼一口氣,你埋頭下潛。

可惜這是一頭較孤僻的鯨,牠極怕生,即便你毫無惡意地接近,牠仍舉起尾鰭一拍,哼出一串氣泡就潛入深海了。你撲了個空,游回船上。

當時,大翅鯨也許是這樣想的吧:「唉,又來了,這些殘缺的陸地海豚,那樣根本不叫游泳吧?氣那麼短,還老是不要命地衝到水裡來,究竟是何苦吶?」金磊老師,如果你能用鯨的方式說話與唱歌,你要怎麼回答牠呢?你會不會肉麻地告訴牠:「因為見不到你,我睡不著?」

熱情的心真是易燃啊,搞不好我們根本就沒得選,甚至連猶豫都來不及,就劈哩啪啦燒起來了,這火焰不把我們燒個精光是不會熄滅的。有人前往極地探險,有人對著太空發射火箭,追尋鯨豚的你,當然要追到海裡去囉。唉呀,這份滾燙的熱情,若是用來針對人類,肯定會被當成變態。

我就是那種變態。

思念某人,徹夜無眠,天亮之後搭車到城裡看早場電影。散場了,恍惚地走出戲院,發現街邊有張雙人沙發在等環保局來接它,我陪它等了一會,但沒講話。陰天的雲快要忍不住雨了,這時我更加想念某人。那張沙發鼓勵我,它說,這座城並不大,只要繼續到處亂晃就一定能遇到。

我是懷抱希望的變態,迷信起線索。行道樹掉下一片黃葉,葉尖指向東,我跟著走。紅燈最後十秒跑過街,雞蛋糕的焦甜香氣要我往前再往前。散步的鴿子說,某人剛進了書店,抱著十幾本書走向櫃台,結帳前卻又折返,錢不夠的樣子。我問鴿子,某人真的在書店裡嗎?這個時間?

太想見某人一面了。為自己打氣:「下個路口,下一扇窗,下一秒鐘就會遇到了。」人迷惘,容易被暗示。我經過拉麵店,赫然發現思念是一球暖呼呼的麵糰,不斷被拉長,從寬麵被拉成細麵,從細麵被拉成麵線,忽然被一陣風吹涼,就斷了。

百分之五十的不期而遇

搖搖頭醒了過來。啊,人海茫茫,而我只是走獸。我的心肺是普通的心肺,氣短啊,只好掙扎著浮上海面。喘一喘,抬頭看天空,踢踢腳,午餐就吃拉麵吧,我的腸胃是普通的腸胃。

也有些幸運的日子,我想遇見的人也想要見我。

「哇哇哇,是你!」「嘿嘿嘿,是我!」我大概猜得到你在哪,所以只能算是百分之五十的不期而遇。我們決定各自推遲原訂計畫,一起走一段路,坐下來吃碗甜湯。我碗裡有湯圓紅豆,你碗裡有豆花芋頭,明明滋味都差不多,還是想要試吃對方的一小口。到最後一口都還捨不得的話,那就是奇蹟。我們都知道奇蹟是沒有名字的,一分頭就喊不出也喚不回。結了帳,你就被洋流帶走,我就鑽回山洞,雖然各有各的不得不,但道別時我們用充滿信心的眼神說再見。這次是巧遇,下次要直接約喔。

回家的車上我頻頻傻笑,真滿足,金變態。

親愛的金磊老師,據說某些鯨魚特別淺眠,一次就瞇個幾分鐘而已,海豚則可以讓左腦右腦輪流睡,也許對牠們來說失眠才是常態。搞不好你就是因為太習慣用鯨豚的方式思考了,才會睡不著的。是職業病。

所以我要提出一個有點奢侈的建議:那些不能出海的日子,請你在陸地上,當個走來走去的普通人類。選一條夠長的路,踩一雙好走的鞋,搭寬鬆的衣褲,漫遊的心情,晃到某個地方去見某個朋友。如果不巧誰都沒遇到,那就吃碗麵,過尋常人的一天也好。

這樣鬼混回到家還是失眠的話,那就趁著全世界都在睡覺的時候,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吧。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鯨豚失眠海豚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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