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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徐正雄/三個母親

2019-01-11 06:00聯合報 徐正雄

圖/錢錢
圖/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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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種身分之間轉換的母親

我有三個母親。

一個是父親的妻子;一個是外婆的女兒;一個是北投那卡西歌手。

母親不斷在三種身分之間轉換,因為分身乏術,因為演技不好,母親只扮演好後面兩個角色。母親不是一個稱職的妻子,更不是一個合宜的母親,她在忙碌的生活中,常常忘記自己還有兩個小孩,我連她三分之一的關愛都得不到。或許,她也常常忘記自己,才會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我的母親十五歲時,因為家庭經濟因素,嫁給了大她十一歲的父親。

出嫁之前,我的母親叫「蘇綉雲」。名字帶雲的她,似乎注定要過著飄浪的生活。七歲的她,帶著一封信,隨外婆從彰化秀水北漂到台北郊區,和離鄉打拚的外公團聚。外公嗜賭,收入又不穩定,為了養活四個弟妹,七歲開始,母親便跟人家到垃圾場撿煤渣和資源回收貼補家用。之後陸續做過清茶館的小妹、鳳梨工廠的女工、酒家服務生……母親在酒家端著自己顫巍巍的青春,錢雖好賺,卻危機四伏,在一次差點被強暴的事件後,母親再也不願回酒家工作。

她一度因為三千元,差點被賣到歌仔戲團。接著進了工廠,認識初戀情人,卻因為家裡經濟因素而嫁給我父親。

父親家族都是老實的種田人,他以為自己娶到一位如花似玉的老婆,卻沒想到自己同時把別人的女兒、那卡西歌手也一併帶回家。母親太多的身分讓父親困惑、沒安全感,口角是家常,動手是便飯。我和姊姊常被逼著當觀眾,選邊站。

那時代的女人,結婚定要冠上夫姓,於是母親成了複姓,印章上刻著「徐蘇綉雲」。落落長,筆畫又多,不識字的母親連簽名都覺得困難。尤其是那個「蘇」字,草字頭總飛得高高;魚和禾經常搞錯邊,這個寫得離離落落的姓,彷彿我家和母親娘家的寫照,令人看了很不「蘇服」。

不要這個名字也可以,但是姓卻無法掀掉。叛逆又時髦的母親,和年少時的閨密,一起為自己取了新名字,「鳳」這個字是她們共同的連結。每個閨密的名字最後一字都是鳳,她們都希望自己能飛上枝頭,無奈現實中,卻是墜入尋常百姓家。

母親為自己取了新名字「玉鳳」。

父親家的人認為,母親嫁過來,就應該拋開娘家,相夫教子過另一種人生,改成「徐玉鳳」也好!

但是,母親的飄浪生活,並沒有因為婚姻而結束。鳳也是會飛走的。

為了罹癌的外公,為了照顧尚未成年的舅舅,二十出頭的母親帶著四、五歲的我,學了一首歌,跟著賣藥團全省巡迴演出。這是我和母親生命的短暫交會。

賣藥團的團主,人稱「紅猴」。他賣著令人目眩的印度香、注水會出現裸女的茶杯和自製藥品……用一幫年輕貌美女子的歌聲來凝聚人氣,再用他能起死回生的口才推銷,把那些鄉下的老實人唬得一愣一愣。鄉民傻傻地把產品一箱箱搬回家,讓紅猴賺進大把大把鈔票。

可惜花無百日紅,紅猴的臉不可能一直那麼紅。後來再巡迴賣藥,生意一落千丈,紅猴的臉變綠了。母親只好改行,但,並沒有離開麥克風。

她的前衛嚇壞了村子裡的人

不識字的母親,跟朋友的父親學了幾首歌,開始在婚宴中串場。某次幫朋友到北投代班,從此與那卡西結下長達近二十年的緣分。為了在北投站穩腳步,母親以死記的方式,努力學習無數日語歌、國台語歌,用各種方法和酒店服務生、老闆打好關係。

母親是那卡西最後一位歌手,見證了整個北投酒家由盛轉衰的過程。

婚宴裡的歌手我知道那是什麼,但北投那卡西我卻完全無法理解。

那卡西讓母親晝寢夜出,每當夕陽西下,母親便開始畫上濃妝,穿上華麗衣裳,走出保守的村子,到一公里外的大馬路上搭車。那時北投還有火車,有班特別晚的火車,還是為北投的從業人員而開。後來,母親為了方便而學開車、買車,在那個男人還在騎野狼125的年代,母親的前衛和大膽嚇壞了村子裡的人,讓父親更加不知所措。

這個那卡西歌手母親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她像是另一個人,村裡那些青春期鄰居大哥口中謠傳的煙花女子,我完全無法為母親解釋!因為,我從來未曾抵達那個聽說充滿雲霧蒸氣、歌聲笑聲敬酒聲的不夜城。

這個地方既不適合「綉雲」,也不適合「玉鳳」這兩個名字,更不適合讓年幼的我出現在那裡。

那卡西,成了我和母親間的一道厚牆。

母親用「麗華」這個名字重新啟動人生,用華麗的外表將家庭隔開,像一朵雲一隻鳳,獨自穿梭在凡人無法想像的縹緲世界裡。聽說那裡的人揮金如土,不見得用新台幣,母親從那裡帶回不少日幣、美金……全塞在床底下。彼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些紙張的妙用,一整個童年,卑微地四處向同學要東西果腹,甚至想發財想到去抓鼻子尖尖、傳說會咬錢回來的「錢鼠」回家飼養,希望自己可以脫貧。

麗華,彷彿是幻夢堆疊出來的母親。這種沒有滴到汗、用口水換來的錢,總是輕飄飄,來得快,去時更快,還得加上利息。

曾經日進斗金的母親,和薪水優渥的父親,終究因為任性揮霍,沒有計算,不但沒有累積財富,還負債如山。數年後,我從海軍陸戰隊退伍,北投早已沒落,華燈熄滅,我家也快滅頂了。四十多歲的母親,顏色褪盡、聲音沙啞,終於願意卸下「麗華」這個藝名,回到「綉雲」的原始身分,乖乖到建築工地做粗工。

同在一條破船的我們,不得不努力求生。

我接掌家中財務,全家各司其職,災難將分崩離析的我們,牢牢綁在一起。只要願意面對、不怕吃苦、用對方法,問題總是能解決。我們終於擺脫近六百萬的債務,留下唯一的居所。十年之間,孤僻的外婆和被毒品控制的二舅陸續走了,其他舅舅、阿姨也早已搬遷,母親放不下的娘家,已然成空。六十多歲的母親,終於可以擺脫外婆的女兒、二舅的大姊身分,無須再軋戲,專心扮演人妻與母親的單純角色。

數年的還債過程,和母親坎坷的一生,終於有了令人滿意的結局。而這一切,促使我在日後寫了《我那溫泉鄉的那卡西媽媽──飄浪之女》這本書,希望有類似遭遇的人,不要悲觀,勇敢面對,春天總會來臨。

北投經濟婚姻薪水北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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