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有光】彭紹宇 /《蘇菲亞的選擇》:晨光降臨前的黑暗

蘇菲亞的選擇。圖/蛋妹
蘇菲亞的選擇。圖/蛋妹

在英國留學時,一門課的教授常在課堂中說"This is a Sophie's choice",每當提到這句關鍵字,總讓我陷入記憶漩渦──蘇菲亞的選擇,意味在兩種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不得不艱難地做出選擇。我都會想起1982年的那部電影,想起當時年方三十多歲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在大銀幕上,想嘶喊卻已無聲、想哭泣卻已無淚的絕望。

四○年代的紐約布魯克林,陽光明媚,剛剛過去的二戰戰事彷彿不曾侵擾大西洋此岸,來自美國南方的小說家斯汀戈(Stingo)搬入布魯克林的公寓裡頭,夢想著在這座城市有所作為。觀眾隨著他的視角,認識了鄰居情侶納森(Nathan)與蘇菲(Sophie),只知道納森是名富有野心與智識的生物學家,蘇菲則有個反納粹、援助猶太人的教授爸爸。

一次次相聚後,三人成為摯友,但納森與蘇菲似乎皆藏著秘密。納森瘋癲背後是陰晴不定的性格,蘇菲深邃的眼眸則不時流露出滄桑與空洞,他們時而如膠似漆,時而爭執不休,甚至納森盛怒時還會對蘇菲亞拳腳相向。在三人間,斯汀戈有時像朋友,有時則如外人無力介入,直到他漸漸發現自己的心為蘇菲所占據──動人楚楚的臉龐,欲語還休的嘴角,都讓他亟欲了解眼前這位謎一般的女子。

斯汀戈在電影裡的存在像是觀眾,他流露觀眾的憐憫,表現觀眾的好奇,透過他的疑問,我們逐漸走回蘇菲亞的過去,這個女子曾經歷了什麼?回溯過程如同自揭瘡疤,然而悲傷的膿尚未結痂,儘管砲火聲已然寧靜,那段過去卻宛如死命釘住她的未來,時時作痛,時時悲鳴。原來,蘇菲亞是個在納粹集中營倖存的波蘭女子,她口中「反納粹」的父親實是惡名昭彰、歧視猶太人的納粹黨羽。蘇菲年幼時會幫父親將講稿打成文字,直到在打字過程中發現一段她不理解的字──「波蘭猶太人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Poland's Jewish Problem),更教人遲疑的是父親的答案──「滅絕」(extermination)。

或許是對父親的不諒解,最終釀成一樁瞞天誑語,又或者是自欺欺人,讓自己在一眾猶太冤魂中倖存後,不致被罪惡感啃噬崩潰的白色謊言。儘管父親擁戴納粹,動盪年代並沒有因此讓她逃脫災厄,只因犯了為母親私藏火腿的小過錯,她無情被送至集中營。不幸中的大幸是,因她嫻熟德語,文書能力佳又擁有出眾外貌,她有幸獲得集中營首領秘書的工作,也不惜藉自己「亞利安血統」的外表討好納粹高官歡心,想藉這次機會拯救兒子逃出集中營。沒想到命運沒有垂憐她──正如祂沒有垂憐任何在集中營凋零的人──襲面而來的打擊與背叛,使她最終幾盡放棄生存。

然而,蘇菲真正的抉擇尚未到來。那是她從未說出口的秘密,是她從未獲救贖的自我毀滅。

在進入集中營前,帶著兒女、仍抱著一絲希望的她向軍官說明自己的身分,奮力證明自己天主教徒的信仰與「純正血統」。本以為能喚起軍官憐憫,誰知非但沒有成功,還為自己召來魔鬼。殘酷軍官瞪著殺戮之眼,要她「保留一個孩子」,否則兩個生命都得帶走。右手抱著女兒、左手牽著兒子的蘇菲恍神一會兒,顫抖地說「你的意思是……要我選擇一個孩子?」原來,這便是蘇菲的選擇──讓誰活,就等於將另一人推向死神。

作為母親,作為一個人,所能面臨最困難的抉擇莫過於此──「帶走我的女兒吧」,銀幕裡撕心裂肺的女孩尖叫聲,映照著蘇菲的無聲吶喊。即便到了現在,每當想起電影這幕,內心依然感到折磨。她既是納粹的幫兇,又是納粹的獵物,既是保護兒子的勇敢母親,又是親手將女兒送給撒旦的負罪者。她是被神背棄的信徒,她的靈魂從此再也不完整。

來自威廉.史岱隆(William Styron)1978年出版的同名小說,這位出身美國南方作家筆下的波蘭女子蘇菲是「後猶太屠殺創傷」的集合體,即便遇上希望與重生,仍無力逃離過往創傷。命運搬弄一生備受蹂躪,在見證如此人倫悲劇後,倖存者內心其實早已死透。

兩個半小時片長以倒敘手法,娓娓道來蘇菲的一生,梅莉史翠普波蘭腔英語的表演出神入化,成就她首次獲頒奧斯卡女主角,閃爍著八○年代輝煌獎季史,偉大表演名副其實,令人歎為觀止。從父親被捕前的天真、進入集中營的不堪,直到被釋放後偷生的假裝歡愉。片中她演活各時期的冷暖境遇,一顰一笑皆透孱弱氣息,如莖葉被狠狠折去一半的薔薇,再努力苟活,也只是逐漸萎黃,最終凋謝化作塵土。

「這不是最後審判日,只是早晨。超凡美麗的早晨!」(This was not judgment day. Only morning. Morning: excellent and fair.)這部沉重壓抑至極的電影是如此收尾的,蘇菲的多舛一生是連星辰都不曾降臨的黑夜,卻在最後以朝陽──帶有無限可能與希望的象徵作為結語。

暗處若無光,則遁入黑暗中,或許如此才能讓晨光降臨,而那正是蘇菲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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