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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處有光】彭紹宇/《上帝之手》──浪漫夏日下的殘酷成長

《上帝之手》──浪漫夏日下的殘酷成長。圖/蛋妹
《上帝之手》──浪漫夏日下的殘酷成長。圖/蛋妹

現實有時黑暗,幸好我們有電影,在光影魔幻裡,電影長存,暗處有光。

Netflix電影《上帝之手》(Estata la mano di Dio)是義大利導演保羅‧索倫提諾(Paolo Sorrentino)的一次自我回顧,這位曾以《絕美之城》(La grande bellezza)獲奧斯卡獎的名導帶領觀眾回到八○年代的拿坡里,透著銀幕彷彿能感受那年南義夏日的燥熱,而他之所以成為電影導演,之所以從此告別身為男孩的年少時代,都因為那個夏日天翻地覆地改變了他的人生。

拿坡里之夏似永無止盡,所以這座城裡的人都帶著些許顛狂,也好像隨時都能褪去衣物跳下水,地中海是公共泳池,滋養一代又一代的拿坡里人。男主角,同時也是導演原型──法貝托(菲力浦‧史考特/Filippo Scott飾演)是位正值青春的少年,擁有一對會互相吹口哨表達情意的浪漫父母,還有個想成為演員的哥哥。義大利大家庭宛如熱帶雨林,人們像奇幻植物各自搖曳,時而彼此捉弄,時而相互慰藉,電影前半的幽默,將義式家庭群像表現得淋漓盡致,幾乎是幅完美風景──夏日,家人,笑語,海水。

窟窿從裂縫而生,和睦家庭底下是父親長期出軌,不僅折磨著母親,也是強迫法貝托成長的催化劑。然而儘管如此,這段不怎麼健全的婚姻總能延續下去。父母吵架過後,那場法貝托與母親的生日餐桌戲極為動人,法貝托想起小時候母親做的吐司拌牛奶,想起當父親出差時就能和母親一起睡,當母親對法貝托說:「想玩捉迷藏嗎?你以前常躲在我的衣櫃裡?」法貝托回:「我擠不進去衣櫥裡了。」母親這才意會到他已長大了。這段對話像是彼此治癒,又像是男孩的成長揭示,當母親臨走前,特地給了法貝托一個飛吻,法貝托也回吻,誰也沒想到那竟是最後一面。

父母在那次旅行中因一氧化碳外洩雙亡,由於被譽為「上帝之手」的足球明星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在拿坡里踢球而選擇留下的法貝托,就這樣與死神擦身,但沒能見上父母最後一面,也終究結束了美好的青春夏日。現實從不如意,雙親驟逝,哥哥再怎麼想演到費里尼的電影,依然是那些爭奇鬥豔的照片中被撥開的那一群;法貝托再也快樂不起來,痛苦帶來成長,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的他終於弄清楚了──他想成為一位電影導演,那些震懾於拍攝現場的時刻,那些在戲院燈光前目眩神迷的記憶,這時都串了起來,他明瞭,正因現實太爛,只有電影能帶給他救贖。

這是部成長電影,遠眺是浪漫慵懶的南義風情,情竇初開,荷爾蒙綻放,近看則是至為殘酷的一夕長大。導演直面生活,將痛楚化作藝術,置身那段生命中的顛簸歲月,他是如何揮別創傷而「看向未來」,當男孩喪失雙親後,眾人都對他說「哭出來會比較好過」,但他卻怎麼樣也哭不出來,直到片裡一場關鍵如成年禮的戲,才讓他放下過去,醍醐灌頂,淚水也就撲簌流下。

片末,傳奇球星馬拉度納進球時,舉城歡騰,我們看見法貝托穿越滿街歡呼的群眾,唯有他無動於衷,告別這個曾「救他一命」的上帝之手,像是為一首後青春長詩作結,他有了想做的事,有了未來方向,那便是拍電影。當法貝托遇見欣賞的電影導演,那位導演對他說:「拍電影需要痛苦,你有嗎?有希望的人只能拍勵志電影,希望是個陷阱。」男孩一心想去羅馬,但導演要他看向生活周遭的故事,雖然他最終還是去了羅馬,但在他五十歲那年,他拍出了自己的童年往事,便是我們看見的《上帝之手》。這部電影回應著當年那位導演不斷問他的問題──「你有沒有故事想說?」如今他說著自己的故事,既是集體記憶,又是私人史詩,向那些生命中出現的繆思,以及所有的愛與剝奪,用電影致上一次溫柔敬意。

有別於導演過往的風格,此片令人想起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大師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溫柔而誠摯,充滿溫度和氣味,也想起原鄉,往往只有在離家後,才會明瞭家對於自己的意義。《上帝之手》的最後,畫面停留在那輛駛往羅馬的火車,男孩凝望著窗外漸遠的拿坡里,戴上耳機,緩緩流淌出的歌聲是歌曲“Napule è”(直譯「拿坡里是……」),歌詞裡註釋著多變的拿坡里:「拿坡里是萬千色彩,拿坡里是無限恐懼,拿坡里是孩子們的聲音……」這部電影或許就是導演對拿坡里的描摹,對家的註解。

●2022新專欄登場:在黯淡的現實裡,電影是那束光,讓我們看清自己的輪廓和外在世界的樣貌。每月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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