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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上幾句話】高翊峰/父與子的時光計時器

夏:爸比,我覺得,我的時間很少,不夠用。

我:(謹慎以對)是哪一部分的時間?

夏:就各種時間啊!

我:你說的應該是玩遊戲的時間不夠吧……(很謹慎,以至於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夏:所以,怎麼樣?

我:你現在啊,每一天上學回家,周末讀書休息踢足球,接著重複下一個星期。大家的一星期都是七天,你為什麼會覺得時間少不夠用呢?

夏:我就是覺得不夠用,才問你啊。

我:我們之前有聊過運用時間的方法。我說過了,就是怎麼樣?

夏:分配時間。

我:對啊。時間都一樣,不會特別為你增加,如果想多做一件事,那怎麼辦呢?所以,你有把時間重新分配好嗎?

夏:(不悅惱怒)你每次都這樣,又反過來問我。

我:我問你,你就會開始思考啦,這樣不好嗎?

那時,辭去雜誌社的編輯工作有一段日子了,待在家的時間變長,與夏相處的時間也膨脹與延伸。我們的日常對話隨著增加,小摩擦也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心底偶爾會有小惱怒……不對,只是小感傷。

從夏上小學開始,我便與他約定,除了假日,每天早上要一起早起,當晨型人。沒睡飽,就討論前一晚晚睡的原因,以及「重複討論」賴床與起床氣。完全居家試著專職寫作之後,我開始幫他準備早餐,送他去坐校車,並與他約定好幾點幾分在什麼地方等他,再一起走路回家。在平凡的路上討論,幾歲幾年級,他就可以開始單獨走路返家。

除此之外,我也與夏「反覆約定」,回家第一件事,先完成功課,然後閱讀。每天儘量閱讀非學校文本的書籍半小時以上。可以是《小王子》、《夏先生的故事》、《發條鐘》。我料理晚餐,再選一部電影一起看。十點前準時上床睡覺。周末有空,一起玩NERF槍對戰,最多一小時(完全是個人體力考量)。假日不想讀書,就一起看手塚治虫的漫畫版《透明人》故事,開始討論其中的善與惡。接下來,繼續一起看《鐵馬頑童》……

現在回想,這些由社區山風吹拂而來的點點滴滴,我似乎都在做一件小事:分配與夏在一起的時間。我推想,父與子的時光,也是可以有效切割,以及理想分配。分配時間,這件小事,應該是我為了持續寫作、同時因應過去繁多工作,長年累積的個人生活慣性。然而在不知不覺中,偷渡到兒子夏的日常之中。在購買了iPad之後,夏有時真的會用內建的計時器,定時,分配閱讀與玩遊戲的時間。

我其實不確定,如此規定各種時間的長短,對於夏來說,是否有意義?我依舊沒有答案。經過數年的時間分配練習,直到上中學。現在,夏會開始自行切割自己的時間,應付他的繁多事務。先是每日,然後每周,作為計算的單位。未來,他應該也會發現,有些事,有些人,需要以月和年,作為計算單位吧。當然,接觸夏的時間愈長,就愈覺得,我和他共有的時間,實在⋯⋯有點少,真的不夠用。這一點點敏感的情緒,依夏的描述就是:你這樣很弱。

好吧,孩童夏的時光差不多結束了,少年夏的時光已經開始走一段了,之後,應該也會有少男夏的下一段時光吧。做父親的,其實會恐慌,因為我們還不知道那樣的時光,需要什麼樣的計時器。關於做自己身體計時器的這項功課,我也還在學習。至少,每一晚,在夏入睡之後,我會給自己倒一杯威士忌,翻開記事本,打開電腦,開始讀,開始寫,計時我分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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