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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劇場】R/媽媽的小套房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自我有記憶以來,媽媽就不在居住地上班。她必須天天開著白色的小福特,到來回將近三個小時距離的隔壁縣市工作。兒時同學的媽媽們大多是在鄰近地點上班、開早餐店、當學校老師甚至是家管兼導護媽媽。我時常羨慕同學忘記帶課堂用品時,一通電話就能把媽媽帶來學校。我只知道,媽媽的工作地點很遠,她沒有辦法為我這樣做。

某個周末,媽媽必須加班而帶著我同行。沿路上我望著車窗外平整而鮮綠的水田,一邊想像著我很快就可以看到媽媽每天上班的地方了,心情雀躍興奮。只不過媽媽一直眉頭深鎖,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不敢多說什麼。

下高速公路後,車子駛入鄉間小路。比人還高的芒草垂頭喪氣站在路邊,偶爾拍著車窗,我感到不寒而慄。經過數棟鐵皮工廠,來到了集合式公寓的入口。媽媽從她的紅色皮革包包內掏出大門鑰匙,什麼也沒說,逕自走了進去。我亦步亦趨,既是害怕又是緊張地張望這個地方──潮濕難聞的霉味、漆黑的走廊,還有看似隨時會無預警往下墜的電梯。我已經沒有心思想媽媽在哪裡上班,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了,只想回家。

經過鞋子散落於各鞋櫃的走廊,抵達了某戶的門口。媽媽熟練地轉開深鎖的鐵門並推開另一扇沉重的內門。我入內,看見一張疊了幾件衣服的雙人床、一張小茶几、兩張小椅子,以及一間沒有開燈的浴室,連電視都沒有。「妳就在這裡等我,我工作結束後就來接妳。」媽媽只丟下這一句話就離開,留下摸不著頭緒的我。

沒有電視娛樂,也沒有故事書或玩具,對當時未滿十歲的我來說,時間的流逝實在太過漫長。我並沒有想要衝出門找媽媽,因為她叫我等,我就會等。等著等著,我細數牆上的裂縫紋路有幾條、壁紙上完整的花朵有幾朵……數著數著,我就在雙人床上進入夢鄉。

醒來時,我已經在媽媽的車子後座。天色早暗了,我還沒開口問那是哪裡,媽媽就先說道:「回家以後,爸爸若問妳今天去哪裡,妳就回答不知道。」返家後,爸爸問我今天好玩嗎?我說,不知道。

等到我十五歲,再次抵達那間公寓時,爸爸在同一台電梯裡打了我一巴掌。「妳都不講,妳媽媽自己買了這間套房用來偷情,妳知不知道!」我面無表情,而且,我是真的不知道。後來的後來,當一切真相大白,我把所有對父母失和的恐懼,都棄置在那間小套房,只記得那一天讓我顫慄的芒草、昏暗的走廊、慘白牆上的裂紋,以及一朵朵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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