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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無疑亭
圖/無疑亭

我第一次來到饅頭伯的家,他提著尿袋微笑向我走來,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從廚房傳來啪搭啪搭,蒸籠裡熱水滾沸的聲響,空氣逐漸飄散一股饅頭香。

饅頭伯是當地出了名的釘子戶,十幾年前建商買下整條街準備蓋大樓時,饅頭伯為了等待離家出走的兒子回來,說什麼都不肯賣掉他的屋子,強悍與建商周旋數年,最後兩棟二十層高樓都蓋成了,饅頭伯的矮屋,夾在中間,成為商圈裡突兀的景觀,因著老人家病弱,窄矮的屋子長年門窗緊閉,並時常從屋裡飄散出來各種惡臭味。

原本已經臥病在床奄奄一息的饅頭伯,忽地起死回生,是有一回,一個不長眼的賊偷進了這破屋,什麼都沒偷到的結果,乾脆拿走了桌上幾個已經發霉的饅頭。饅頭伯醒來想吃點東西,發現桌上唯一的食物不見了,當場老淚縱橫,肯定是最愛吃自己做的饅頭的兒子偷偷溜進來了。饅頭伯帶著兒子還會回來的盼望,從此打起精神來,拿出塵封已久的大鍋灶,揉麵糰做饅頭,每天弄得汗流浹背的,就像當年賣饅頭時。原本飄出惡臭味的屋子,重新飄起陣陣的饅頭香。

每周的關懷探訪,總被饅頭伯熱情地招待香噴噴的饅頭,並一次一次聽他說當年因為兒子愛吃,他開始跟老鄉學做饅頭,也靠著饅頭掙下錢買了這間房子;孩子十幾歲叛逆交到壞朋友,在一次父子倆爭吵時,孩子離家出走,從此音訊全無。饅頭伯從那天起一邊賣饅頭,一邊找兒子,一直到老了,走不動了,他才不再找了。

隨著饅頭伯失智,屋子裡傳來的饅頭香時常變成燒焦味,好幾次還差點醞釀成火災,里長勸他別再做饅頭了,饅頭伯卻不肯,他說孩子放學回來要吃他做的饅頭。

那一天,我再度去探訪饅頭伯,從廚房傳來蒸籠裡,水蒸氣不住上衝的聲音,饅頭伯卻不在家,我四處去尋找,好不容易在巷口找到滿臉徬徨的饅頭伯,他是出來買醬油讓兒子沾饅頭吃,卻怎麼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牽著饅頭伯的手,一路走到矮屋前,屋內亮起了燈,並有男人的身影走動著,饅頭伯拿著醬油,眼眶噙著淚,顫抖的走進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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