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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第一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梁評貴/苦茶油

圖/豆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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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家中在山上自有塊地,種植一整片苦茶樹,每年的秋天,苦茶樹會結出纍纍果實,在秋日採收,再歷兩個月曝曬,冬日榨油,一年一回,油槽匯成一條小河,流出一道道金黃歲月。

父親曾告訴你,炒過的茶樹籽粉必須以鐵框模具壓製成餅,一塊塊置入榨油機,受高壓推擠,調整位置,使其受力平均,榨油機緩慢推進,油槽裡才會滲出一滴滴苦茶油。那時你只覺得自己像被鐵框模具限制的茶餅,被制度裁切,受地域限制,一塊塊,都必須排隊放上將受壓力推擠的機器上,榨出我們所餘不多的青春,其餘的,似都成了榨乾後茶餅的渣滓,以手指摩挲,雖有餘香,卻已感受不到一絲溫潤油膩,最好的時光,都裝在那一瓶瓶苦茶油的玻璃瓶裡,覆上包裝,標價出售。

在外工作多年後,回到家中,你喚一聲:「爸。」父親喜孜孜的走上前來,「哪會忽然想到欲轉來?先入來坐啦!」你走進去,看見母親亦正忙於果實的挑選,你靠上去,跟她說:「媽,我來幫你,我們來一起挑啦!」媽媽立刻回你:「唉喲!毋免啦,我自己來就好。」嘴上說是說,但還是挪了挪身子,讓一座位給你。

你剝開苦茶果堅硬的外殼,一如卸下你自己,與母親一同剔出最柔軟的核仁,把它們放在一起,像一家人的心,緊緊靠著,即便你知道,在這之後,心將磨成細粉,有火熱炒,熾燙燒心,人世翻過幾翻,隨著時間變了色,那即是熟成的代表,香氣散出,成了。

「最近工作怎麼樣?哪會忽然轉來?」母親開口問,父親聞聲亦微微將頭傾過來。你微微張口,本欲訴說那一個難堪的困境,轉了念,哭的得先成了笑的,「沒有啦,想你們啊!」你笑著說,母親也笑著說:「你這個三八囝仔!」於是你們都笑了。總歸是要練習,練習把壓過、裁過、榨過的自己,說成一瓶黃金般的純油,裡頭有你、父親、母親,還有記憶中的那片山林,苦苦的油,要笑笑的說,你看著油槽裡滴滴推擠而出的茶油,一旁父親再將其瓶裝,封裝,一箱箱送出去。你想著,未來顧客買走的,彷彿都是,這一家子,純淨而溫潤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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