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點滴】黃珠玉/蓄電池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在住家附近第一次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初照面,她說,叫我阿桃啦。我笑笑點頭時忽想起好友曾說有些名字是取給年輕女孩子的,像是「阿桃」……怎麼名字也有年紀的定位呢?不管我們叫什麼,名字不都要貼跟著我們長大、變老嗎?不過,好吧,就依好友,我記下的是,老一點的阿桃。

那天太陽相當烈,我牽出腳踏車,如常,騎技欠佳嘛,總要牽著走小小一段過了轉角再騎上。我踏上踩板那刻阿桃叫住我,袂去兜?阿桃坐在一個小矮凳子上刷鍋子。我把腳踏板上的腳放下來,握住把手的手鬆開一隻和她揮揮,來啦來啦,來開講啦,阿桃頗熱情,開講?why not,我的熱情也不少喔。

阿桃在刷一只老舊的鐵製炒鍋。這個鍋子用了二十多年了,一直到幾年前還是我在炒菜煮飯,我都不會把火開到最大,那樣裡頭煎的炒的料就不會溢出來,鍋子清洗起來很容易。現在的年輕人不一樣喔,他們愛煎愛炸,煎炸時都沒在管,煮完菜鍋子也不好好刷洗。妳看妳看,阿桃一邊說一邊將鍋子又翻又覆,間歇用手背拭一下額頭上的大汗,已經被一陣猛刷的那只鍋子一下子腹面向上,一下子後背朝天。

妳看看,我刷那麼久了積垢還這麼多。不過啊,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外食,我媳婦兒子願意常買菜回來煮算是很好了;用力又刷了幾下說,兩個年輕人平常也不知道腦子裡頭都在想些什麼,很少和我說話。不過啊,別看他們常冷著臉,尤其是我媳婦,有時候也會高高興興買個東西送我;孫子也是,整天手機手機,跟他講話都是低著頭久久才應一聲是喔。不過啊,看我買又重又多的東西回家,進門時倒是會接手幫我提過去,也算是甘心啦。就著一只鍋子,阿桃講著諸般無奈,看似她走進了抱怨的死胡同,可是每一個「不過啊」都拉牽出一道曙光,又見光明的一村。我跟著阿桃數次進胡同,數度見新村。該去辦預定的事了,妳忙吧,我和阿桃說了再見騎上車子,清楚聽到背後阿桃當天最末了的一個「不過啊」:他們做了菜都有招呼我快一起吃喔,鍋子沒刷洗乾淨沒有關係啦。

踩著腳踏車,一踩一踩,我感覺人車一體,周身能量滿滿,分外舒暢,好似體內有個蓄電池,每一個踩踏都在充電,不虞匱減。蓄電池?啊,方才阿桃彷似也有一個,它容讓阿桃每每在不算順意的情事亂堆中撥撥找找,總要剔出一點良品往其內蓄積,當被需要的時候它就供出能量。像是刷那只鐵鍋子,是蓄電池將平日的積存轉化成各式型態的能量,給予阿桃炎夏裡的大力氣、與人道來的樂觀情緒,以及,一刷一刷中的心甘情願。

我們常選擇登百岳、渡大川以拓展胸懷、成熟思慮。有時候駐足用心傾聽,在家鄰的轉角處,或也能聽見道理,有所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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