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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滴】黃珠玉/烏殼綠竹筍的季節

圖/黃鼻子
圖/黃鼻子

在烏殼綠竹筍盛產的季節,很多情事在做交換。

小時候,我在南部的家有一小片竹林,由父親熟識的農人朋友承租管理。收成的季節,每隔幾天對方都會送來新鮮的筍子,狗兒KURO的吠叫像是到站的廣播,大的、小的、直的、彎的筍子們從麻布袋裡陸續冒出頭。筍子要不到幼小孩子的關注,吃了炒的,喝了湯的,下餐桌時,「這是麻竹筍,那是綠竹筍。」媽媽每回重複的說明,我總往腦後擺,留在餐桌上。

這些年不知是不是竹子的生態改變,市面上多見綠竹筍,少有麻竹筍。有一天在市場看到一支支碩大的筍子,心想麻竹筍終於現身了,趕緊挑了一支,遞給攤主時突然湧出的想念之情綁掛到輕聲的招呼上,久違了麻竹筍。回到家立刻進廚房剝筍,一手抓拿筍子,一手持住刀把,筍子著實壯大,想必任誰都得一番周旋。我一層層剝開由烏綠色的細絨毛布敷的筍殼,接著又做修削,一路觸著帶有個性的絨毛與不失柔滑的筍身,不覺憶起了兒時紛從麻布袋出來的筍子們。在憶往的途路上,忽覺,不對不對,麻竹筍不是這般樣。

以它身穿的顏色賦予難忘之名,帶回家的筍子是烏殼綠竹筍。人之常情,你如果在異鄉重逢了久別之人,肯定和我一樣,逢遇之後會有一段時日總想多相聚,於是,煮的,湯的,紅燒的,我盡嘗鮮甜好口感。期間朋友邀看電影、約聚餐等等,有幾次是支支吾吾找藉口,有一兩回則直接跳至結語說下次吧。大家終於覺得有異,我才明白說,對不起我忙喔,剝、削、煮、食烏殼綠竹筍啦。朋友們皆起而詬病,說一直以來我屢做無意義的事,都善意勸我不要再浪費時間,喔不,是說不要浪費生命了,好比買了筍子就要求攤商一併剝去外殼嘛,人家專業快手快腳。

話是不差,確實,一支烏殼綠竹筍我剝殼、削切完成,花的時間約略是閱讀二十頁的《大亨小傳》;如果我不翻讀半冊村上春樹的書,就可以將兩間臥房整理打掃得晶亮;而看韓劇若是中途離席,餐桌上就會有美味的羅宋湯。

只是,兩兩相較,有什麼定則可以真確指出何者為有意義何者是浪費了時間嗎?生命是一本存著時間的存摺,我們一筆一筆分次領取出來使用完成一生。我其實不認為有所謂「浪費時間」這樣的情事,「做你愛做的事,愛你所做的事。」是的,是典型的老生常談,卻或能是一個好磨器,琢亮我們的每一個moment。

在烏殼綠竹筍的季節,我特別感受到物物事事在做交換,在交換中,我明白了人生是連續的取與捨,懂得我們不可能have it all,如若出手擇取時慎思,著手進行時慎行,那麼,我們得以抱住熱情,在昂首中心安理得。

那天如果請託讓人剝削好筍子,我如何能有機會踏上回憶童年的步徑,寫成這篇小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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