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記憶】 楊雅蓉/小時候蛋糕

圖/豆寶
圖/豆寶

從膨脹撐開的十字開口摘下一角送進口中,扎實的糕體被唾液濡濕後,綿密柔和地溶融於上顎與舌面之間,單純而熟悉的白糖氣味緩緩發散。不同於一般蛋糕的細緻、豐富、有時甜膩,嘗到水蒸蛋糕的素樸口感時,發糕般的外型帶來的遲疑一掃而空,立刻明白,這就是我追尋二十年的童年滋味。

父母的老家都在新竹。

我有個模糊的幼時印象,是在新竹往台北的車廂裡,手中總會拎一串杯子蛋糕。我小時候暈車的症狀非常嚴重,連搭火車都會犯,所以如果只是回去度周末,光暈車和從暈車中恢復就夠忙了,對整趟旅程發生的事往往毫無印象,唯一記得的只剩手中的杯子蛋糕。

擰鬆亮晶晶的彩色魔帶,窸窸窣窣撐開長型塑膠袋的小小開口,小心地把最上面的蛋糕推出來,輕輕撕下蛋糕周圍薄薄的紙模,再細細嘗上一口,再一口……

這些甜蜜時光確實在記憶中深深地留下了刻痕,然而在那小小腦袋裡刻下的,竟然沒有包含蛋糕的外型、名稱和取得的緣由。

由此,我在自己身上貼上了標籤:熱愛杯子蛋糕的人。對麵粉類加工食品沒有特別愛好的我,經過麵包店時,卻總會進去帶走一個杯子蛋糕。對我而言,杯子蛋糕之於麵包店,等同於番茄肉醬麵之於義大利麵店,是品評師傅手藝的起點。然而期間雖然也曾遇見不少美味的杯子蛋糕,但總覺得有難以言喻的缺憾。

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過世以後,我們就很少回新竹了。

身為由排行很後面的父母所生的排行很後面的孩子,我對新竹的記憶就停在幼時。這幾年,年邁的長輩陸續生病或離世,我們才較為頻繁地回鄉探望或祭奠。旅伴從屁孩長成大人,爸媽終於有了一些餘裕帶我們「觀光」。

有一次,媽媽領路踏查她少女時代行走的小徑,前去品嘗她年輕時最愛的小吃,最後問我們有沒有什麼想買的,我才提起關於杯子蛋糕那七零八落的記憶。

「喔,那是以前辦桌的甜點啦!後來都改買現成的,現在應該沒有人在做了。」我媽說。

說是應該沒有了,媽媽還是帶著我四處尋找,而且很快就找到了。「原來這現在是新竹名產啊!」我媽笑著說。

拾回記憶碎片之後,我就此修正了對自己的錯誤理解。原來我並不是「熱愛杯子蛋糕」,而是耽溺於由麵粉、水、雞蛋和糖攪拌蒸騰的鄉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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