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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的中年小事】 程耀毅/夢境的彩蛋

香港朋友說,她假日最喜歡坐上叮叮車,從筲箕灣一路西行到堅尼地城。聞名的香港快步調,工作上的力求表現,腦袋裡過熱運轉的一切,都會被刻意地放慢。很適合思考人生的問題,她說。也是,生活的目的和生命的意義,往往不像偉人的標準答案就刻在小學穿堂牆上那麼地簡單。

那天晚上,我夢到坐上叮叮車,從北角西行到上環看《春光乍洩》劇照攝影師的展覽。坐在我後座的,是一路上持續和她孩子遠距視訊熱烈交談的印尼工人姊姊。背景音是一路啼叫的公雞聲。我還以為是哪一位假掰人士的手機鈴聲。那種用生命發出的逼真,讓我忍不住假裝看路牌轉頭瞥一眼求證。香港電車上的公雞?這果然是夢。

把耳機裡不斷回放盧廣仲的〈一定要相信自己〉,切換成伍佰加莫文蔚的〈堅強的理由〉。適合這像是《地球最後的夜晚》的情境。我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會是這麼動物性地,像是在最困頓的時刻選擇信仰宗教般地自然,相信並感受某種歌曲會帶來的作用。人家說,聽莫札特曲子的什麼乳牛啊花朵啊嬰兒啊會有什麼奇幻的反應。這我不懷疑。

當電車叮叮地回到我住的北角時,像摩西穿越紅海般,它用一種非人的耐心速度,非香港步調地通過人來人往的春秧街果菜市場。下了車,我才發現包覆全車的是「台灣─台東」旅遊車體廣告。離開,才得以看到全貌。我懷疑這是不是這個夢境的彩蛋。

「下課了,有人要來講電話嗎?」日內瓦四點下課的大兒子在LINE群組問。叮噹一聲的訊息提醒,把我拉回現實。接近半夜的晚上,剛吃完把冰箱食材清空而製造出來的晚餐,我應該是躺在床上看Netflix的《闇》看到睡著了。「開始就是結束,結束就是開始」劇中名句一直在我腦中無限迴圈地循環播放。

小兒子剛約會回來,在我們正在群組通話的時候。他帶回一袋鹹酥雞,一罐啤酒,包上滿滿糖衣的補償心態來孝敬他媽。沒有絕對,只有相對。不健康的食物出現在正確的時間點上,往往是最療癒及修補心靈的健康選擇。

「你有沒有幫我澆水?」大兒子還一直掛念他在台灣的鹿角蕨們。「嗯……我現在正準備要去呀!」靈敏地像是氣象台風向球的小兒子回。正當我們聊著大兒子和他同學正自發開始一項「妳教我法語,我教妳舞蹈」聽起來挺有趣的學習交換計畫時,「啊~」小兒子慘叫一長聲。「鹿角蕨上面有一隻蜈蚣!請問單兵該如何處置?」我有時也很懷疑自己怎會養出一對什麼六腳生物都不敢抓的兒子。「你就去拿筷子啊,把牠夾到陽台外面去。」我大兒子也是很會出一張嘴。還是要把拔我出馬,「你去拿手機,播放莫札特的音樂給牠聽。」「然後咧?」「然後就用筷子把牠甩到陽台外面去。」

突然之間,我感覺到自己正被夾起甩出香港的高樓而急速下墜,然後在床上喘不過氣地醒來。眼前這一幕,我有一種既視感。在哪裡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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