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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滴】黃珠玉/白蘿蔔之悟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逢盛產季節,白蘿蔔味美口感佳且相當便宜,那天買到一只圓胖高大的白蘿蔔,很難相信才十元。帶回家,烹煮方式的選擇不少,進入最後決選的,一是切塊煮蘿蔔排骨湯,一是切片做味噌蘿蔔湯。家裡人口少,就分兩次煮吧,打算先切成兩半再進行最終票選。話說菜刀也有台式日式之分,不過這部分的關鍵性較弱,就隨意取來,切下,一半放砧板上,另一半往旁側擺。

決選的時候到了,歪起頭想,切成塊狀還是薄片呢?這時,聽到帶有相當重量的聲響ㄎㄡ˙一聲,原來是被擺在一旁的半根白蘿蔔掉在地上了。

撿起「她」(平常食用的根類菜我直覺認為是有性別的,像蓮藕是男生),蓄著勢待命的菜刀還等著,有請主人指示是塊狀或是薄片。於是我握穩切刀打算給出指令,又一聲重重的聲音響出,啊,才撿起的半根白蘿蔔又滾掉地上了。

「別鬧了,白蘿蔔。」我空著的單手抓不穩那圓滾白胖的身子,每試抓拿一次就像是撥轉了她一回,幾次抓取,看她順時針滾著身又逆時針滾回,我平氣一聲:「乖一點,白蘿蔔。」讓自己半彎著的腰更顯得像是在陪白蘿蔔玩耍。

咦?幾時我變得這般寬容和藹了?開始進行料理時,我腦子裡「回憶」的按鍵跟隨著切白蘿蔔的tempo,在砧板上的每一切就是一個被按觸,切著切著,跑出一個接一個過往自己如何不耐、易怒、得理不饒人的影像。一些天之後的某個下午,一位老友甚至讓我調閱了其中的一個片段。

那天老友M和我相約一起喝咖啡,送上來的兩杯手沖咖啡乘坐在雅致不俗的杯子而來,一被放上桌就露顯特有的神采。M和我都酷愛有風格的陶瓷器,我們推出連連的稱許後才要伸出喜悅的手,發現怎地其中一杯只有不到七分滿,我心裡一派怡然,搶了說,沒事,較少的那杯給我吧。那一瞬,我們相視,同口笑,同口說,哈哈,在北京的時候……

M和我相識在北京,我們一樣是因為當年先生的海外派任暫居北京。當時的景況相當不同於兩岸已是往來如此頻繁的當今,大家都有居住在對岸的壓力,紓壓的方式之一是相約到外國人常去的餐飲街區去用餐、喝咖啡。有個下午我們點了兩杯咖啡,那時並不作興手沖咖啡,也不記得調製咖啡的方式了,值得一提之處是端給我的那杯咖啡不尋常,只有半杯滿,一點不猶豫我就向服務人員說了。喔,太少是不是,給您換一杯,服務人員也沒猶豫。很快地,服務人員緩步小心翼翼端來明顯呈現表面張力作用的一杯幾乎滿溢的咖啡。

記得我沒說謝謝,好像說的是「以後儘量不要這樣了」之類的話。服務人員忙過一陣子後就端了放有兩小片西瓜的一個盤放到我們的桌面上說是招待的。再度,我好像也沒表示謝意,想必當時就是一個「理」字在我心裡面盤踞著,認為服務人員所有作為都僅是修補最初的不妥,我沒能去感受對方貼心之情。

我想,多年來歲月已教懂我了,逢事非要自訂一個「理」緊緊抱住是無能應對生活中時刻的挑戰。我常喜愛時不時就換著聲調耍玩著說:「來者何人?」那是幼小時很愛看的藏鏡人、史豔文布袋戲中常有的一句台詞。生活裡多時是沒能預先排定來者何人、來者何事何物的,唯能打理、準備自己的一份心持,在諸多的未知當中爭取最大的主導迎上去;如此,逢臨艱辛的寒冬或也能有復始的春意。就如,面對同是遠遠不足量的兩杯咖啡,今昔不同的存心帶出截然相異兩樣情。

那一天,受到優待的圓胖白蘿蔔見證了我已然的領會、轉念。

咖啡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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