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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子之間】藍雲/錨與彎弓

圖/Sonia
圖/Sonia

兒子剛入讀高中時,我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因為不想讓孩子產生拉扯、罪責感的不安,經濟弱勢的我沒有爭取監護權,只堅持每周的探視共住權;當時自己連落腳之處都未能確定,聽到兒子說:「媽媽,不管妳在哪裡,我都會去找妳。」眼淚潸然落下的同時,失婚之路上,前行的腳步不再踟躕。

去年他南下高雄讀大學,今年夏初我來到這個港口城市探望,看見許多船錨的裝置藝術,聽著身旁笑容燦爛、滔滔不絕說著大學點滴的兒子,想到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所言:「孩子是母親的生命之錨」,回看過往,發現不只是近四年的失婚日子,也許自二十年前懷胎開始,兒子就是我的錨,在對生活感到倉皇迷惘時,讓我能以勇氣面對生命汪洋上的狂風驟雨,以他為錨,終能停止晃蕩飄泊。

我是幼兒胰島素依賴型的糖尿病患,一天必須注射四次胰島素,婚前,一路照顧我的醫師坦言懷孕對我具有高風險,孕期中也容易發生流產等現象,所以進入婚姻後我與丈夫並沒有孕育下一代的打算。誰知半年後小生命意外來報到,感受到孩子跟著我一起呼吸、一起心跳,所有不安瞬間消失,轉化為聲息與共的喜悅美好。我們平安度過孕期,兒子出生後不久,我便辭去工作、相互陪伴,走過他叛逆狂飆的青少年、我婚姻觸礁的三年晦暗歲月,在悲欣交集中一同成長。

兒子小時候,我說他是媽媽的「心肝寶貝」,他反問:「那媽媽是我的什麼?」我回答:「但願是你的『彎弓』。」孕期間,偶然讀到紀伯倫的散文詩〈孩子〉,詩中說孩子透過你來到這個世界,卻不屬於你,他是生命自己的孩子;可以給予愛,卻不能給予你的思想,可以提供身體的住處,卻不能替他們的靈魂找房子;詩末說「你是弓,而你的孩子是從弓上射發的生命的箭矢」。我向兒子解釋,媽媽要做拉滿弦的彎弓,讓箭矢般的他射得又快又遠,去到所有想抵達之處。

因為多病,總怕來不及陪他長大,我便刻意培養他獨立自主的生活能力,沒能陪在身旁的高中三年及大一,欣慰他活得認真精采;在這次由他主導安排兩天行程中,騎摩托車載著我,上山下海奔馳了三百五十公里,每次車子發動前,便叮囑「媽媽要抱緊喔」;後座的我環抱、貼近,深刻感受兒子的確是我心安可靠的錨。走進蟬鳴蓊鬱的雙流步道尋瀑,在海闊天空的台二十六線南濱公路海灘上疊了九顆許願石,我想自己彎的弓力道有限,以此許願祝福他:慈悲智慧兼具,去到靈魂所住的明日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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