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陰陽海邊】施岑宜/他人都是自己人

濱海公路是回家必經之路,這是條北台灣貨物來往東部的重要道路,所以總有許多大型貨車、卡車穿梭。年輕氣盛時,我不愛前方行車視野被阻擋,凡前頭有大車,尾隨在後的我一定千方百計超越。但一切就像是人生般荒謬,當自己賭命超過一台車並火速順遂地往前行時,隨即又會有另一台車擋在前頭,沒完沒了的戲碼得一次次來,直到離開這條道路。

有時難免遇上比我更急躁的卡車司機在後頭,在無法超車的路段,貼近車尾的跟隨讓人感到受壓迫。一開始被逼急了,當下的反應常常是踩踏油門快速前進;後來開車變油條了,懂得對方的心思,後車愈逼迫就愈降速,現在想想,一定氣死了趕車的人,但我就是如此故意,而且很得意。

瑞芳小鎮住更久後,有機會親近、認識各式勞動工作者,他們可能是孩子同學的父母,或是鄰居姨嬤的孩子,其中不乏貨車司機們。於是我終於開始理解長途開車送貨司機的辛苦,常常因為誤點而被罰款,或因疲勞駕駛不小心衝破護欄、人車掉入海裡葬送性命等。這些人不過就是為了生活在奔波著,一如你我,時時要迎向命運的捉弄或安排,面對自己生命的種種。

一天,在快速道路上,又遇上一台逼近車尾的貨車。不知怎地,我反常地自動移到一旁的車道讓它通行。要是以前的我,定是繼續耍賴慢速,讓對方受不了到轉換車道超車,這次卻心甘情願地讓道。說不出來這個轉變是關於什麼,可能是開始害怕起這樣的行車衝突與風險,但當下我更感受到的是,那個在大車裡頭駕駛的人。

如果他是我的親人,我會希望當下在前頭阻礙他的不會是我,因為我知道他趕著去某個地方,急著要完成被交代的使命,而這趟任務將可讓一家人溫飽,或讓某個重要人生計畫的實現變得更靠近,所以一點也不急的我直覺讓開,同時祝福他一路行車平安。

常常,在爭奪時,我們不一定真的需要;在急的時候,也不是真的很急。我們只是不喜歡輸的感覺,沒來由地引發好勝心,但沒人要跟你輸贏,對方可能只差沒能大聲廣播他的需求,他只是要完成他的工作。他人都是自己人,日日行走在人生路上,可能會舒服點。

車道 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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