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之情】藍雲/荷包蛋有洋蔥

圖/錢錢
圖/錢錢

眾人常吃的荷包蛋很少出現在我的餐桌上,因為它總讓我想起過去對媽媽的挑釁。

一九六○年代,十九歲的媽媽在貧困的小農村開始艱苦的婚後生活,哥哥和我先後報到。哥哥是早產兒,助產士說哥哥一定要送醫院躺保溫箱,但長輩說了「神仙難救無命囝」,無意花錢送醫,幸好最後哥哥奇蹟似地活了下來。

為了照顧發展遲緩的哥哥和我,媽媽典當了所有結婚時外公偷偷塞給她的金飾,更不顧長輩反對,堅持遷居到鎮上另謀生路。

在鎮上平安度過幾年,我和哥哥就讀國中時,家中再度遭逢經濟困境。有天早上進去廚房拿便當,看見媽媽正往哥哥的便當盒裡放荷包蛋,但中午我掀開便當蓋,卻只看見青菜和醬瓜。

幾日後因故與媽媽起爭執,我對著她大喊:「妳以為我不知道嗎?妳就是偏心,哥哥有荷包蛋,我什麼都沒有!」喊完我就後悔了,就算當時才十三歲,我也明白平日媽媽對哥哥多一份用心,是因為體弱的他常常生病。

口拙的媽媽被我嚇著,嚅囁地邊掉淚邊解釋:「那天剛好只剩一顆蛋,不是故意不公平。」她的淚水讓我驚慌,但倔強的我說不出道歉的話語,選擇轉身離開。兩年後我國中畢業,同時考上省立高中及高職,不知該如何選擇時,媽媽說了她的故事,要我不要委屈自己。

身為長女的媽媽,從小乖巧聽話,很得外公疼愛,但不管她多努力將家務、農事一肩擔起,外婆始終只看重唯一的兒子。兇悍又吝嗇的外婆在媽媽出嫁時,對於外公想為她置辦大型家具嫁妝的想法全數否決,只買了熱水壺等日用品,婆家因此很瞧不起媽媽;甚至婚前她外出打零工存下的錢也沒還給她。

「我本來很怨妳外婆,但出嫁一年後,她就突然急病離世,母女的緣分短短只有二十年,連和解的機會都沒有。」媽媽說,因為知道被不公平對待的辛酸,所以會努力做到公平支持子女,不受性別影響。

媽媽在七十歲時辭世,一生中的確平等看待三個子女,在我沒有跟隨當時農村社會對女孩應當讀高職、畢業後即就職的期待時,她能理解接受,因此我能成為家族裡的第一個大學生,獎狀掛滿一面牆;她放手讓子女自行做所有人生的選擇,只叮嚀「好頭也著好尾」。

三年前辦完媽媽告別式,次日清晨兒子要我煎顆荷包蛋,我說起這段往事,眼淚同樣止不住,兒子紅著眼眶安慰:「哇!這顆荷包蛋有滿滿洋蔥啊。」兒子哽咽地說,外婆待人真的很公平,雖然自己是外孫,但知道外婆給他的愛也是一百分。

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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