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生活】崔乘範/我是男性,我關心女性主義的理由

圖/豆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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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家庭也都是這樣過?

我在整個國中時期都深受抽動(Tic)所苦,並且是單純突發性的動作抽動以及聲語抽動同時出現的妥瑞氏症候群。

我在學校裡被排擠,並常說自己想死,我總是鬱鬱寡歡,且因為要上學的壓力而每天早上嘔吐。每到星期三我便會早退去接受心理治療,母親雖然忙碌,仍會騰出空閒帶我去醫院。周圍那些以為抽動只是壞習慣的人,認為我是缺乏關愛才會如此,並怪罪給在外工作的母親。

然而,當人們聽到醫生說,使用真空吸引器的胎頭吸引術,可能是造成抽動的原因之後,便改口認定這是產婦堅持要自然產的錯。不論是什麼狀況,責難總是朝著母親而去,一起生我養我的父親卻自在於九霄雲外。

人們一邊稱讚母親,卻又同時責怪她。因為比丈夫更會賺錢而把她捧上天,卻又因為她沒有好好照顧孩子而對她指指點點;敬佩她把婆婆照顧得服服貼貼的同時,卻又因為她不與兄弟姊妹分享而有所不滿;我們家能過得這麼舒適都是多虧母親,但兒子患有抽動症狀也是因為母親。當我聽到一位親戚對母親說:「就是娶錯了大媳婦,家裡才那麼多令人擔心的事」時,我就覺得在韓國作為女性而活,不只令人噁心作嘔,甚至是件低賤又悲慘的事。

要變成一位壞媽媽很容易,即使妳自然產生下了孩子、苦於乳腺炎也親餵母乳、一一洗好並使用棉尿布,但要是小孩在媽媽覺得鬱悶而短暫外出的期間染上感冒,就會在一夕之間變成自私的母親。

要變成一位壞爸爸真的很難。即使你不管小孩哭不哭都摀著耳朵繼續睡覺,也從不消毒奶瓶或幫忙洗澡,只要推著嬰兒車在家附近逛一圈,就會有人說你是慈祥的父親。一百件事當中,只要做錯一件事,就會變成壞媽媽,但只要做對一件事,就能變成好爸爸,這樣的社會是不正常的。

父親經常對訴苦的母親說:「不是只有我們這樣啊,大家都是這麼過的,甚至還有很多更辛苦的家庭。」這句話沒有錯,看看周圍,大家的確都是這麼過。家門口的美容院老闆獨自賺錢養大兩個女兒,而她的丈夫只有在喝醉酒到店裡拿錢時才會偶爾見到。學校後門的洗衣店老闆要照顧癡呆症的公公,雖然老闆的丈夫平時是個好人,但卻會在生氣時扛著瓦斯桶出現。母親在保險公司認識的同事,多數人的另一半不是酒鬼就是外遇,或是沉溺賭博,他們透過暴力來挽回身為一家之主卻因為沒有收入而毀損的自尊心。媽媽被無賴老公折磨糾纏卻仍養大孩子的堅強故事有很多,但想找角色對調的故事卻難如大海撈針,為什麼呢?

看著不和睦的父母長大的父親,內心壓抑著不安和憤怒,「暴力是透過學習傳承給後代」的這句話,父親就是活生生的證人。他就像曾經掀翻餐桌並亂砸東西的爺爺,摔椅子、砸餐桌、推倒書櫃,並砸爛電視。母親雖然偶爾也會大聲吼叫,但她怕一不小心讓孩子心靈受創,便馬上低頭認錯。母親這輩子對父親百般體諒並照顧他,但父親卻只把母親當作自己的媽媽或姊姊對待。

母親的憂鬱症

一歲之差的兄弟接連從高中畢業並離家,母親雖難過卻也有所期待,她想,二十年來忙著養兩個兒子,過著暈頭轉向的人生,接下來應該能跟丈夫兩人過著悠哉的生活了。卻同時也擔心,享受著撞球、釣魚、圍棋、高爾夫球等多樣興趣的丈夫會如脫韁野馬般,更加沉浸於此。然而不祥的預感並未出錯。

在外見到父親的人都說他是好人中的好人。雖然父親是個懂得風流的人,但一輩子為勞動所苦的母親卻是個不懂玩樂的人,雖然知道回家也沒人在,但卻是個除了家以外無處可去的人。她反覆著坐在電視前獨自吃晚餐,等待不知何時回家的丈夫,等到在沙發上睡著的日子,被空虛和孤獨纏身的母親,不久便得了憂鬱症。

打電話給母親問她:「在做什麼?」十之八九會聽到她回答:「看電視。」再問她:「一個人嗎?」她便會回答:「嗯。」雖然我覺得難過也感到抱歉,卻也沒有其他話可說,我無法陪在母親身邊,也想不到母親晚上除了看電視之外還能做什麼。當我正煩惱該說什麼時,母親就會像一早就等著兒子打電話來的人一般,開始不斷地說話,好像是為了我而把那些話嚴實地包裹起來,彷彿是現在不說,那些話便會永遠消失一樣,有許多話想對我說。

聊了好一陣子,掛斷電話後,我想像母親的失落感,悲傷便席捲而來。一定有哪些我不記得,但母親卻記憶深刻的瞬間,在肚子裡感受到的微小胎動、好不容易將哭泣的孩子哄睡的舒心感、因為孩子遲遲不退燒而坐立難安的某個夜晚、孩子邊叫媽媽邊搖搖晃晃走向自己的瞬間。看著一個完全依賴自己的生命體漸漸遠離自己會是怎樣的感受呢,是不是像要承認深愛的戀人離去,且必須祝福對方的心情呢?

許多媽媽養大孩子後都會患上憂鬱症。數十年間追逐的生命目標在一時之間消失,偌大的虛無感、主體混亂與自我崩塌便紛至沓來。這能責怪自我實現欲求被剝奪,而執著於兒女教育的母親嗎?在唯一能獲得成就感的管道只有子女成功的現實中,我們能嘲笑分不清自己和子女人生的她們嗎?

母親獨自坐在黑暗空蕩的家中,經常回顧自己過去的人生,她遇見了一個可憐的女孩,一個無法活出自我,為艱苦的人生而疲憊的女孩。

●摘自EZ叢書出版《我是男生,也是女性主義者》

憂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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