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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世界】陳姵穎/李秀香,修復書畫也修補記憶

李秀香(左)與夥伴張碧俐小心翼翼地修復客戶委託的書法作品。圖/陳姵穎攝
李秀香(左)與夥伴張碧俐小心翼翼地修復客戶委託的書法作品。圖/陳姵穎攝

有此一說,「紙壽千年」,可萬物終有時,水、火、蛀蟲、黴菌,乃至一個錯手,都可能讓書畫提早泯滅。若將受損的書畫以病人比喻,修復師便是治療它們的醫生;工作室隱身新北鶯歌、說起話來優雅又溫柔的李秀香,便是台灣少數成立私人工作室,卻有能耐承接公部門委託案的書畫修復師之一。

著迷裝裱 從創作跨書畫修復

大學時期從事國畫創作,李秀香自然而然接觸到與書畫藝術緊密相連的裝裱,並在裝裱大師岑德麟的松雲山房書畫修復室擔任助理,學托裱、煮糨糊、打下手,一做就是三年。當她隨岑德麟赴國立臺南藝術學院(現臺南藝術大學)開課,見識甫成立兩屆的古物維護研究所(現博物館學與古物維護研究所)後,進修的念頭日趨鮮明──雖然同樣熱愛創作,可李秀香深知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者稀,而從事耗費體力與心力的裝裱與修復卻不曾讓她厭倦,於是她報考、進入東方繪畫修復組,正式踏上文物修復的領域。

過去傳統修復師日復一日將渾身心思灌注在裝裱功夫上,隨著時代轉變,如今的修復師尚得分神涉略涵蓋史學、美學、化學與科學等多方面的背景知識,且逐漸強調依循包含任何新添材料在未來皆可移除的「可逆性」、修復痕跡與原作呈現和諧卻可區分的「可辨識性」,以及最低限度的介入等修復倫理。除此之外,事前調查、制定修復計畫和修復成果報告的撰寫亦不可少。

書畫修復可說全關乎「揭」,捻著鑷子一點一點移除托襯書畫畫心的命紙和背紙,需要極大的耐心。圖/陳姵穎攝
書畫修復可說全關乎「揭」,捻著鑷子一點一點移除托襯書畫畫心的命紙和背紙,需要極大的耐心。圖/陳姵穎攝

洗揭補全 四字訣藏無數工序

書畫修復雖可用「洗、揭、補、全」四字概括,外人卻無從想像其中的工序有多複雜、修復師又得花多少心思斟酌每個步驟。

若書畫上的髒汙情況不算太糟,媒材經加固穩定後以溫水清洗,使纖維裡的髒汙釋出,便可加以吸除;然而漂除褐斑時,一旦過度便會損害纖維,反而加速畫作老化。修復師的任何動作都是要保護、維繫文物的生命,「要讓一切彷彿沒發生過,也許不潔白如新,但整體乾淨清爽。」

而「揭」可說是至要關鍵,裝裱過的書畫經命紙托襯和背紙、織錦的裝飾,修復時所有材料得層層移除,命紙緊挨畫心,多數時候得捻著鑷子一點一點耐心地揭上數星期。揭除舊命紙後,缺口、斷裂處以紙張補上,但貼得太厚會產生高低差導致磨損,黏著劑太硬亦會造成更多摺痕,全仰賴修復師的經驗決斷。書畫補好,最後是全色,根據不同的狀態有不同的應對,有時補底不補線條,有時僅做漸層過度,拿捏一件修復作品的完整性(畫意)有太多細膩的考量,關乎天分,也考驗著修復師的美學涵養。

林玉山〈歸途〉 牽繫母女情

談及具特殊意義的修復作品,是李秀香離開公部門創立工作室的頭一年,承接北美館典藏國寶級畫家林玉山的〈歸途〉(1944)。此畫在曾任北美館典藏組組長的林育淳眼中可說是鎮館之寶,〈歸途〉歷經二戰、遺失,流轉於藏家手中才進入北美館,彼時收到畫作已是九月,隔年二月便要赴日本福岡亞洲美術館展出;一日修復時打開收音機,電台節目播放的恰是北美館特輯,正談及〈歸途〉即將赴日,聽著廣播,李秀香心頭沉重,因為畫作正濕淋淋地攤在修復桌上,等同還在加護病房。她無暇多想,只能按部就班進行每個步驟──所有外人眼中的化腐朽為神奇,就李秀香與夥伴來看,不過是點點滴滴的累積。

但以樸實農婦與馱著甘蔗的水牛為主角的〈歸途〉,意外讓李秀香與母親有了更深刻的連結。

「我媽媽來自農業社會,沒讀過太多書,有天她來工作室找我,看到〈歸途〉就被攝住了,她說『這畫畫得真好,牛的目睭真有感情』,憶起她小時候養牛的打扮就是畫中的模樣。」李秀香說,那些在她看來很遙遠的日常,卻是母親的真實記憶,而她與母親的生活經驗,因為她的修復工作,緊密地串連在一起。

最是珍視 客戶的信賴與情意

出於低調和謹慎,李秀香甚少對外提及團隊修復過哪些作品,作品本身的金錢價值從不是她在意的重點,有時反而是家族珍藏的文物更觸動她的心。好比台中張氏家族祠堂中的祖先畫像,八十七載的風霜使畫像受損嚴重,歷經無數繁瑣程序,在李秀香的工作室度過兩次清明才終於回家。

另一回則是一位七十歲的老太太帶著先人所寫、已殘破到不敢再攤開的家訓前來求助,修復十來月,李秀香趕在大年初六、老太太返美前交還,當時老太太看著修復完成的傳家寶先是一聲不吭,而後緊緊拉著李秀香的手哽咽道謝,說童年父親教導她的記憶全回來了。這些來自委託者的誠心信賴,是讓李秀香日夜伏案乃至眼痠手疼到得求助中醫針灸也願意做下去的理由。

「我希望我到老都可以繼續做這件事情。」不只珍惜著委託者的信賴,李秀香也珍惜著工作室夥伴張碧俐、張照欣等人多年來的陪伴,唯有同行者最能理解箇中甘苦,以及彼此為人妻人母後的各種力求平衡,李秀香說,是深根於女性軀體裡的韌性,讓她與夥伴在追求自我的道路上「貪心地」選擇不放棄。

修復大型書畫時,為了避免傷及作品,李秀香甚至得以劈腿之姿進行修復。圖/李秀香工作室提供
修復大型書畫時,為了避免傷及作品,李秀香甚至得以劈腿之姿進行修復。圖/李秀香工作室提供

修復 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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