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紀念冊】薛幼春/起風了大冠鷲──想念慕沙阿姨

薛幼春畫劉慕沙。(圖/薛幼春提供)
薛幼春畫劉慕沙。(圖/薛幼春提供)

三年了,自從知道天文執導紀錄片《願未央》開始,不敢貿然進入朱家的客廳話家常……直到接獲天文電話,邀請永裕、幼春參加招待工作人員的首映會,我們才再度相見。當《願未央》放映出來,這二十幾年與朱家結緣的往事,彷如昨日。

1997年9月3日在好友春蓮陪同下認識了五官立體、俊逸似大衛連電影中男主角的朱西甯老師、天文、海盟祖孫三代,那天他們至彩田藝術空間,欣賞我的首展。當印製畫冊欲引用天文寫給我們夫妻的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去電詢問,電話是朱老師接的,他說:全家都去京都旅行,我代天文答應,沒問題的。又說接到我寄的一包東西,他以為是炸彈,嚇得都不敢拆,逗得我哈哈大笑,見識到朱老師的幽默風趣。

朱老師離世之後,我同慕沙阿姨,非常相親,無話不談,在賽夏族的朋友邀請我們參加原住民服飾表演中,我們還一起換裝走秀,二十幾年間每回和慕沙阿姨相處,無不開心歡喜。

我們和小舅劉家正神父曾經一起回到她苗栗銅鑼老家,就是侯導電影《冬冬的假期》中的場景,有天文三姊妹小時候用豆腐渣來回擦的檜木走道,還有醫生外公記錄天氣變化的手記,以及一直在家中診所幫忙包藥的春蘭阿姨。

有一年我生日,慕沙阿姨堅持請看電影、用午膳,在東南亞看早場的《為愛朗讀》後阿姨聊興大開,說了她在銅鑼與外婆相依的童年,又說初中在火車上打翻便當盒的糗事,還有和朱老師彼此通信結緣之事。又有一年過年,家中只慕沙阿姨一人,她邀請我前去餐聚,並頭一回帶我至二樓,讓我看床頭櫃上朱老師的骨灰龕,她每天臨睡禱告後,一定跟老師說說話。在那個寧謐的空間,空氣中有說不出的感覺,我的心靈被打開,非常柔軟、湧入了光。阿姨居然還把朱老師寫給她的書信,一封封薄紙,珍貴無比、如此私密的信箋展開讓我閱讀,當下老小兩人在陽光射進來的書房兼臥室裡讀著這些信箋,似乎時間靜止了、世界是靜默的。

當《願未央》結尾,天衣念朱老師給慕沙阿姨的信:「兩個孤獨而倔強的靈魂相遇了,這是奇蹟,是上帝的傑作。因為上帝讓我們相愛,兩條繩子合在一起,能承擔的力量會更大。在生命的道路上,別忘了我們的承諾,絕不退縮,永遠清白。」兩人各坐一角寫作的身影,永遠定格。我彷彿重回那個過年,激動落淚難以平息。

慕沙阿姨大氣開朗像太陽,只要我們開畫展,她一定出席,即使在我生命低谷,她說:來我們家住。只要遇到低潮,就想起她樂觀地咯咯笑著:沒事、沒事,似乎有無窮的力量,生活得以持續。

電影裡,只要慕沙阿姨的鏡頭一出來,安靜的文藝世界瞬間就活潑生動起來。

想起2017年3月29日下午4:30天心來訊:媽媽剛剛三點半在我們環伺陪伴唱歌下離去。更是停不了思念。交往近二十年,我早已視慕沙阿姨為母親,我們都熱情又天真,喜愛文學、音樂、電影。慕沙阿姨心性敦厚、良善、待人慷慨,更是有堅定信仰的基督徒。她孫女符容說:婆婆走得安詳又明快,是她一向豪邁的作風。

阿姨走後,在一個微光清晨,幼春手持慕沙阿姨最愛的紫紅玫瑰,在天文、天心、天衣三姊妹和小舅神父引領下,對慕沙阿姨灑下聖水,阿姨慈顏柔和一如生前。那天,朱老師、慕沙阿姨的骨灰,合葬陽明山花下、歸於塵土。我們則在牧師帶領合唱〈奇異恩典〉。陽明山視野遼闊、雲影層疊、山嵐縹緲,我們又唱:「野地的花,穿著美麗的衣裳,天空的鳥兒,從來不為生活忙……」這個時候,起風了,一隻大冠鷲翱翔著,似乎從遠處飛來給老師、阿姨祝福。想念慕沙阿姨的笑聲、想念一輩子安安靜靜,只有做一件事,書寫的朱西甯老師。相信這對作家美眷,一定在天國裡,似尋常相守寫文章,一如生前。祝福他們已經在天國相守、回主的懷裡。

電影 陽明山 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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