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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文】鄭培凱/媚奧與媚灶

每年春節,香港按照民間傳統,要到沙田車公廟去求籤,就像古人占卜一樣,聽取神諭,作為一年行事的依據。有人說求籤是迷信,完全沒有科學根據,何況那些籤文跟美國中餐館的幸運餅一樣,還不知道是什麼人撰寫的,怎麼能信?然而車公廟大年初二求籤,行之已久,成了根深柢固的風俗傳統,眾心所向,眾目睽睽,等著老天爺降下諭旨,也就成了香港的頭等新聞大事。何況這兩年新冠病毒肆虐,令人生活在惶惑與焦慮之中,最近又冒出個席捲全球的「歐米克隆」,不知何時才能撥開雲霧見青天,更讓人盼望神明賞賜個好籤,至少也有療慰的作用,安撫持續了兩年的集體心理創傷。

等啊等的,終於在四處圍封的陰霾中,等到了車公廟的神諭。今年香港鄉議局為香港求籤,求到了第三十八籤,是個中籤:「人扳高處求真果,我向低邊拾芥薑。媚奧不如去媚灶,莫教涉獵逞英豪。」解曰:「凡事守舊,自身平安。家宅興旺,求財遂意。」

中籤,就是時運不好不壞,事在人為,自求多福,不能等著老天掉饅頭。籤語前兩句好懂,就是不要好高騖遠,別人競爬高枝,想要摘到好果子,我們老老實實過日子,低頭去撿拾芥薑之類的日常食物。後面接著的兩句,引用了《論語》的典故,比較隱晦,但籤裡的大意就是,不要深入堂奧去逢迎拍馬,不如就近討好米飯班主,老老實實,率由舊章,不要逞強當英豪。

其實,擬寫籤語的高人,在引用典故之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暗藏了一個機鋒。典故語出《論語·八佾》提到的俗諺:「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奧,內也,以喻近臣也。灶,以喻執政也。賈,執政者,欲使孔子求昵之,微以世俗之言感動之也。」媚奧與媚灶,被王孫賈拿來作為話頭,引申的寓意是,拍馬屁不要去拍君王身邊的近臣,要拍執政當權者的馬屁。這是什麼意思呢?解籤的人,能不能告訴我們,誰是那個「奧」,又誰是那個「灶」呢?

熟悉《論語》的人,應該知道,典故有其歷史故實,有其原本的具體內容與涵義。媚奧與媚灶的典故,原來是有問有答的:「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王孫賈是衛國大夫,屬於實際執政的權貴,想讓孔子依附自己,故假借問學的方式,試探孔子是否願意投靠執政團隊,參與衛國政治。孔子的回答是,媚奧固然不可,媚灶也不行,反正巴結權勢以求晉身就不行。媚奧與媚灶,都會獲罪於天,任你如何祈禱,老天都不會降福的。

漢代的孔安國早就指出,王孫賈是執政者,提出問題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要籠絡孔子。皇侃(488-545)《論語義疏》沿襲漢代經師的說法,解釋得更具體:「(王孫)賈仕在衛執政,為一國之要,能為人之益,欲自比如灶,雖卑外而實要,為眾人所急也。有侍君之近臣以喻奧也。近君之臣雖近君為尊,而交無事,如室之奧,雖尊而無事業,並於人無益也。時孔子至衛,賈誦此舊語以感切孔子,欲令孔子求媚於己,如人之媚灶也,故云『與其媚於奧,寧當媚灶』,問於孔子何謂,使孔子悟之也。」孔子到了衛國,顯然是有輔佐政事之心,王孫賈就跟他說,你去討好侍君的近臣(奧)是沒用的,何不來親近我這樣地位沒那麼尊貴卻有實權的人(灶)呢?孔子一口拒絕了,並且指出,獻媚以謀權位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這樣的解釋,從漢儒一直到朱熹,毫無疑義,都是這麼理解的。孔子的回答也很清楚,就是不要向有權勢的執政者獻媚。

歷代學者都確指「灶」就是王孫賈,卻未點明媚奧的「奧」是誰,或許是給孔子留點情面。清代學者周柄中像戳穿國王新衣的小孩,在《四書典故辨正》指出,那個「奧」就是美豔的南子。孔子到衛國去見了衛靈公的寵姬南子,子路很不高興,懷疑夫子想藉著南子謀取權位,孔子曾對天發誓,說絕對不是,否則「天厭之,天厭之!」此事大概王孫賈也知道,所以才會出現媚奧與媚灶的對話,而孔子的反應是,自己絕對不會獻媚以晉身,否則就獲罪於天了。

不知道香港解籤的朋友,是否熟悉這段典故的深意?

孔子 香港 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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