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台灣:離島──蘭嶼篇 之1】羅秀芸/孤獨邊境,不孤獨的島嶼

俯瞰蘭嶼東岸的山海。(圖/羅秀芸提供)
俯瞰蘭嶼東岸的山海。(圖/羅秀芸提供)

「在這個流動的時代,誰也不該永遠留在一個地方。」

最近剛送兩位台灣朋友離開蘭嶼,一位住了兩年,一位住了八年,或是更久。雖說是「送行」,然而我並不在現場,只是知道對方將啟程,已經啟程。機場或港口,離別的場景並不陌生,說再見的練習也不曾中斷過,有沒有到場已經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與彼此交流的每個當下,是否真誠。好友說了流動理論:「從此以後,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兩個地方(或是兩個以上),在A的時候會想著B,在B的時候又會想起A。那個我們不在的時空實際上是怎麼樣已不重要,因為在我們的心裡,它總是有它該有的樣子。」

部落裡常見的盛情。(圖/羅秀芸提供)
部落裡常見的盛情。(圖/羅秀芸提供)

在這座人群流動率過高的島嶼,離別是家常便飯,想要再度相聚,既容易也不容易。身為一個遷徙的移居者,不管在此停留了多少年,也始終只敢抱持「時間來了就要離開」的不確定,因為血液裡沒有原鄉族人的基因,因為關係裡少了親族牽絆,留下與否,好像不能全然由自己單方面決定。常有人問起為什麼能在蘭嶼定居?我說,只是在不同的時間點,剛好有機會接觸喜歡或想做的事情,例如最初在基金會擔任企畫、後進入到部落的協會幫忙,以及現在開了島嶼唯一一家書店,都是順應剛好的緣分和契機,腳下的土地、土地上的人慷慨騰讓一方角落,讓我借居、試著與之共生。

十年前初來乍到是觀光客,見山是山,見海是海。相隔了幾年,又以旅行兼探視老友名義回訪。來來去去間,隱約感覺長久在此居住的外地人很有勇氣,即便當時我並不清楚離島生活有諸多不便,更不了解部落親族之間的情感糾葛或利益牽絆。一個旅人能看見的通常僅止於表象的浪漫,而我比較幸運或敏感一點,同時嗅聞到浪漫外衣下的粗茶淡飯。遇見過很多來去的人,他們起初都對島嶼懷抱太多粉紅泡泡,過度憧憬和理想,幻滅後的平凡很容易將其打敗,讓人們灰心離開。

我始終不曾對蘭嶼抱持放逐、流浪或救贖的情懷,自四年前移居至此,每一天都很用力地過活,工作和生活同樣使勁,兩邊角力,若一邊多費了點心,就想辦法在另一邊補回來。居住的第二年,走在路上得到的問候開始不只是問候,多了一些熟稔的親暱,儘管如此還是非常小心翼翼,低調露齒微笑,把真誠留在眼角。部落是部落,自己是自己,少了海洋基因的我們,再怎麼深化也僅止於浪花於海的占比。沒關係,仍然會如初始那般懷著平常心,如常努力。在這裡喝酒的頻率比在台灣高出許多,也有知心的摯友、曾交往的伴侶,酒後火紅臉頰一同望向夜空,把心事掏給海浪,聊生命的百無聊賴、聊過往的柔腸寸斷,聊對生命究竟有什麼樣的追尋。

飛機帶來抵達與離開。(圖/羅秀芸提供)
飛機帶來抵達與離開。(圖/羅秀芸提供)

還未見過的他方,到不了會成為心裡的懸念,那麼無意間停留的他方,久了能不能算是家鄉?這樣的詰問常常出現在腦海,從未有正確答案。「妳是因為很愛蘭嶼所以才留下來吧?」既不能從血液裡成為真正的原鄉人,那就站在愛的角度,同樣身為寄居者的友人說道:「愛不像身分一樣,需要得到他人的認可。」雖然我覺得對島嶼的情愫說喜歡太膚淺、說愛又太複雜深沉,但冥冥中聯繫著人與島的,不就是這樣難以闡述的情感嗎?因為愛著,所以無論在島嶼想做什麼、想說什麼,都先惦記祂的脾氣,順應祂的性格,然後果斷地保護著祂,不讓祂受到傷害。

有一年基金會內工作調整,我兼任地方記者的職務,那段時間特別著迷於背相機走訪各部落,坐下來與德高望重的長輩或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促膝長談,直擊不同世代看待傳統與現代的價值觀。有些人從未離開,有些人離開很長一段時間才回來,即便是當地人,在原生與返鄉之間,也存著許多矛盾和衝撞。然而島嶼有某種神祕的共生力量,聽了數百個故事、與無數人擦出磨合火花後才理解到,早期獨自孤立在邊境的小島,沒有人是「一個人」。因為活下去需要群體共同依附,你無法隻身前往山林扛下巨木來建造房屋,也無法單獨對抗人禍天災,嚴苛的生存條件讓人們必須相互依靠。孤懸的島,唯有共生。這樣的生存意識深化在族人血液當中,即便演化至今,人們的思想與信念變得多元,但彼此共好共存的情愫,始終未曾動搖。

置身在如此緊密不可分的人際網絡中,總是感到親切與倍受關照,偶爾卻也有巨大的疏離感。企畫工作讓我常有機會參與達悟文化的推廣,也一直對此很有興趣,籌備書店時更花費了一番功夫,四處蒐集蘭嶼相關的生態研究、歷史論述、創作等文獻書籍,希望能在書店建構一個留存記憶的場域,讓來者可追尋。然而身為一個漢族閩南人,為什麼不曾對屬於自己身世的文化如此上心呢?有時候會出現自我身分認同的質疑、角色錯置的焦慮,繼而感到社交能量耗弱,無法即時應對來自周遭的親暱,即便我知道當下所感受接收的,都是非常真誠的給予。

島上的羊跟人一樣有群體意識。(圖/羅秀芸提供)
島上的羊跟人一樣有群體意識。(圖/羅秀芸提供)

對島嶼的情感是從生活中一幅幅風景和一篇篇故事堆疊而起,夾雜著挫敗和孤獨,當然也有難以形容的收穫與喜悅,在山、海、人之中。

都說元旦第一道曙光是在蘭嶼,我曾試著追過兩年,奈何東北季風時節的能見度從來不允許,一如預期什麼也看不見,霧夜裡最清晰的只有浪花,用來辨識海和陸地的分界。部落跨年夜也如台灣,以不算盛大的煙火隔空競技,煙花綻放在夜空此起彼落,地理位置處部落邊緣的我,總想像底下該是如何歡騰,矮桌折凳保力達米酒,蠑螺八爪魚沙西米燒酒雞,人們醺醺然大喊大笑,互道新年快樂。

除了跨年,在漢人的農曆新年到來之前,島嶼有屬於自己的「marow no samorang」,意指傳統達悟新年,族人會準備豐盛佳肴來歡度,宣告踏入歲時夜曆一年的起始。我總懵懵懂懂翻看夜曆,抬頭觀看月亮盈缺,努力認識更多以前沒注意到的節日或禁忌。年初有幸參加一場拼板舟下水儀式,親身見證耆老們慎重的祝福,透過歌聲傳遞答問,徹夜未歇止。天亮後拼板舟下水試航,費時費力一年多的傳統工藝終於航行於大海中。我站在岸上遠望,族人說飛魚季還沒開始,靠近海邊看沒關係。話音未落,一旁遊客們早已往下衝,我掙扎著還是走往海邊,但始終站得好遠,時代在演變,禁忌與時俱進調整,但我仍害怕那一點點差池,不留神會折損試航的平安。拼板舟劃過湛藍的八代灣海面,感動無以復加,也深信是因為這份微小而謹慎的心意,才能換得如此貼近的珍貴回憶。

去年某一個夏夜,在部落廣場注視著族人為小米豐收祭編排的舞蹈隊形,行進練習間,我突然體悟到一種「共感」,那是從來不曾擁有過的,很樸實平凡卻無法捨離的歸屬感──不是地方接納了你,而是你在一個地方,接納了自己,從而長出力量。擁著這份力量,於是能夠如別人待你那樣平衡地分享與對待,也明白了家鄉就長在自己腳掌,走到哪裡,都把家帶在身上。隆重歡騰的慶典過後,部落瞬即回歸到寧靜日常,我終於猛然讀懂了島嶼的含蓄及慣性謙讓,人們不需要把太多話語掛在嘴邊,只要踏踏實實走路,做事,感受,時間終會予以相對的回應。不需要刻意的包裝和偽裝,你真實地做自己,人們看見你真實的姿態。

隨著居住日久,被土地撐扶的記憶和感受仍隨時在更新,每一天都像是新的一天,每一刻都讓人確切相信,能夠生活在此是畢生最無可取代的事情。島嶼的山海如鏡,教我靜觀自己的內在,島嶼上的這些人,則教我撫觸心底的渴望、挖掘從未知曉的果敢和韌性。在行走中停留,也在停留中行走,走著走著,不一定就此走到永恆,如若有一天必須離開,這些共生所積累的情感和力量,也會永遠安在,隨行到任何地方。

蘭嶼

延伸閱讀

被指買中捷B1站周邊土地 盧秀燕提告:身正不怕影子斜

南方雲系北移 各地降雨機率增

疫情衝擊 蘭嶼鄉將發放3600元扶助金 鄉民:好過年了

海象不佳 7日台東往返蘭嶼客輪延到8日開航

相關新聞

【為文學在台北找個家 3之1】王德威/台北有故事

一座城市不能沒有故事——口耳相傳的掌故傳奇,風土人情的記錄演義,騷人墨客的軼聞韻事,因緣而起的浪漫虛構……台北的故事要從...

【當代散文】陳銘磻/斜陽下,相遇名家文學館

2019年六月,小說家村上春樹的母校早稻田大學決定將該校圖書館四號樓內,原本收藏大量村上作品的「國際文學館」,改建為「村...

【書評‧散文】楊翠/長情的台灣閱讀者

推薦書:吳晟《文學一甲子》(聯合文學出版)

第九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 甘耀明

近三年內作品:《成為真正的人》

【出版者言】鴻鴻/黑眼睛文化,我的邊緣游擊

小時候在重慶南路書店見過一種書,只有素色封面,內文全空白,可以買回去自己寫,滿足出書慾。出版商很聰明,不用打字、校對、印刷,一本筆記本就可以當書賣。我內心蠢動,但是下不了手,主因是這無字天書跟一般書籍定價一致,覺得太划不來。但是從那時起我就知道,自己想出書,雖然寫什麼還不曉得。

【歸去來系列】蔣勳/五行 九宮 蔬食 3

朋友送來一顆銀栗南瓜,像一顆大桃子。綠色裡泛著銀光,像漢朝綠釉陶泛出水銀的光,沉著安靜,很美。放在几案上幾天,捨不得吃,也在想,如果是母親,她會如何料理這銀栗南瓜?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