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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散文】郭強生/東門陰晴(上)

景福門(東門)夜間燈光。(圖/台北市公園處提供)
景福門(東門)夜間燈光。(圖/台北市公園處提供)

小時候的習慣改不了,東門西門,後頭都還是會順口加上那個町字。

台灣文化本就多元,日本遺緒融入生活很正常。現在的台北城大致規模也是殖民時期的產物,連總統府都是續用日本總督府,這些都是既存的事實。

在台北,如今能上溯到日本人百年前的建築,便已經被高度珍視列為古蹟保存。即便如此,有些毀壞卻是再也無法恢復。劉銘傳的台北府,相較於日本人的台北廳,彷彿消失得理所當然。某日在延平南路上,偶見一塊刻著「清台灣巡撫衙門舊址」的石碑,我當下還一愣,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東西南北的四座城門,大概是少數僅存的開府記憶了。

北門被完整保存,其餘城門如今也只見紀念性的重建物,但是至少,城門的所在地還被記得,城門名字都仍書於匾額高懸:

北門是承恩門,南門是麗正門,小南門是重熙門,東門是景福門。

都是好名字。感受得到當年建城開府的氣勢,壯闊中也溫柔地許下國泰民安的祈願。

我特別喜歡的名字,其實是唯一被日本人拆掉的西門「寶成門」,畫龍點睛預告了商業時代的來臨,感覺就像是升斗小民日日進出寶庫,平易卻不失莊重,討喜又不落俗套。

如今這三個字,卻落得孤零零在一塊小石板上才看得見記載。至於石板立在什麼角落,西城門原來在什麼方位,就連台北人恐怕都沒幾個知道。

拜凱達格蘭大道上年年都有造勢遊行活動之賜,「景福門」大概是我們最耳熟能詳的城門名。

從景福門前分進闢出的兩條主幹道,仁愛路與信義路,至連雲街為界,中間所切出的這一塊,日本人當年把它劃成了東門町行政區,更在區內大興土木,打造名為「文化村」的住宅區。

之後,多數日本人留下的住宅都成了公家宿舍。外祖父來到台灣後,任職台大法商學院教授,所以也分配到了位於紹興南街上的一戶,於是那座日式老屋就成了我小時候口中的「外公家」。

母親過世後,我曾單獨悄悄回到外公家門外徘徊張望。也就那麼一回,不忍再重返。

外公在我出國念書的第一個寒假過世,母親在我回國一年多後也因癌症離世。明知那裡已是廢棄多時的空屋了,那天回到紹興南街究竟是想尋找什麼呢?

好在現在科技發達,谷狗的地圖與三百六十度街景,讓許多掛念卻又情怯的故地,能夠如實在螢幕上展開。某天夜裡,我果真鼓起了勇氣在搜尋中鍵入了外公家的地址,跳出的結果雖不意外,但還是教我暗自發出了一聲啊的嘆息。

全拆了。從巷口到巷底,已夷為一片平地。

不知道那是何時拍攝的,畫面中一大片緊臨仁愛路的黃金地段,仍在整地待處理的狀態,在那之後又會落入什麼人手中呢?

說起外公家,小時候的印象就是四周多違章,就只有那一排台大教授宿舍特別清幽。

一條短巷裡,家家花木扶疏,小樹伸出籬笆牆外搭出沿路綠蔭。據說風水好,不少住在這裡的教授後來都入了閣當官。

與其說外公沒這樣的好運,不如說他來台後跟政治一直保持安全距離。早年留英的他一回國,三十歲不到便在湖南省府中任要職,少年得志得罪了不少人。官場中的黑暗早就讓他心生警惕,最後選擇安貧樂道當一個陽春學者,就在這間公家宿舍裡過完了餘生。

建物內部格局不過一起居間一會客間,但是前院大到可以再加蓋一房一廳,給後來成家的小舅夫妻入住,後院更有一座荷花池塘,記憶中年年開花從沒怠工。

我出生的時候,外公已經七十開外了,早年入住時添置的簡單家具,即使已知只能繼續在此長治久安卻也不再更換,任它年復一年地陳舊敗損下去。從我有記憶以來,並不寬敞的住屋裡總是堆滿了雜物。

但是屋外的世界與屋內大不同,總是生意盎然。

最早住在這裡的日本人,我想像中可能是個單身藝術家,購得這麼大片土地,自己只住在占地三分之一的隅室,彷彿當初就是抱著擁有一座南國植物園的夢想,才讓他踏上了這塊陌生殖民地。

曾經,讀到日本女作家梨木香步的小說《家守綺譚》,故事裡面出現河童躲在池塘、百日紅戀上人類得了相思病,木槿懷了閃電的孩子……這些不可思議的描寫,當下在我腦裡勾勒出的,就是外公家的日式庭院。

夏天的時候,院裡的野芭樂樹會結出多籽卻清香無比的纍纍果實,不吃簡直對不起它醞釀了一整年的這份驕傲。

秋天的時候蓮蓬也肥美,剝開後一顆顆白胖蓮子就可直接入口。新鮮蓮子仍有水分,像把荷花的最後餘香都打包,濕濕的,甜甜的。

茶花高雅,但總顯得有些心事。曇花則壯美中難掩不甘寂寞。

小時候我經常氣喘,母親常帶回外公院裡一夜恣放後的曇花,摘下嫩瓣燉冰糖要我吃下,據說有偏方療效。

外公一口湖南零陵口音,我從來都只能聽懂個六成而已。即使在上大學前,每周也會跟著母親去探視,但跟外公畢恭畢敬打完招呼後,我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總是一旁安靜聽著他們父女用家鄉話交談。

外公從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視力還行的時候,他每天還會讀一份英文的《中國郵報》。等我上了外文系,他想要看看我的英文作文程度如何,也都是透過母親傳話。

除了那年,已經需要拄著拐杖的外公喊我跟著他去後院。小五的我怯怯尾隨,走過低矮外搭的廚房,不曉得要幹嘛。

我們站在荷花池邊,不用說話,外公教我怎麼挑選蓮蓬與採蓮子。只見外公把蓮蓬夾在指間把脈似地,立刻就知道個中乾坤。蓮子若不夠鮮嫩,蓮心會苦,不能吃。

為什麼蓮心會苦呢?果實不都是越熟就越甜嗎?但我沒有問出口。

外公把一顆現採的蓮子放進口中,沉默地咀嚼,如某種神話中因失群而獨自在人間的獸,那樣蒼老,如此漠然。

事實上,母親在那間日本屋子裡住過的時間很短。

外公在大陸撤退前閃電又成了親,與新婚妻子先逃去了香港,丟下了母親和出家剃度的元配。是外公的三弟帶著年方十五的母親逃難,終於在香港找到了外公。一旁那個母親得喊媽的陌生女人,卻並未流露絲毫團圓的歡欣。

來到台灣,原本在香港還寄讀念書的母親,現在也不給上學了,曾經的大戶人家小姐,現在每天洗衣拖地煮飯,晚上就睡在日本人放神龕的小壁櫥裡。

不久母親被診斷出了初期肺結核。

送進療養院,按照年齡住的仍是兒童病房。將出院時,外公乾脆不讓再進門,丟包在醫院。結果是一位世交長輩看不過去,出面把母親接去了他們家。

從此,她就沒再住進過紹興南街的那個家。

按著滑鼠,可以推進、拉遠、旋轉,在螢幕上繞著那一整片空地,東南西北勘看。

竹籬笆換成了鐵絲網,一眼看穿外公家的庭園草木也都一併砍的砍,拔的拔。加蓋拆除後的地面還隱約看得見牆墩。畫面拉到後院,堅硬泥地上已沒有一絲池塘的痕跡。

巷口僅剩的一間矮房打死不退,門口還掛著抗議布條。

四十年前為建中正紀念堂,附近的違章曾被大舉掃蕩過一輪。這一帶還能有這種破房存活到近年,也算是奇蹟。

那簡陋的屋材和踞盤的姿態,此時卻在我眼前自動複製起來。一戶兩戶三戶……直到巷子內曾經存在過的那個小社會赫然歸位,本省外省,老兵阿嬤,車伕菜販,影影綽綽又開始了他們的日常。

童年印象中,一走進巷內,便聽見南腔北調的吆喝聲。

只要得閒,他們總喜歡坐在自家門前,留心著鄰里間所有的大小事。我們每次的到訪,都在他們有志一同的注目之下,像是有什麼祕密等著要分享似地,接二連三朝我們點頭微笑。

那個祕密,也許就叫作凍結時光。他們曾經在此發現了這個時空的漏洞,數十年如一日原來並不需要魔法,只需要快活自在的坐在家門口,就可以封住時代的滲入。

(仍拒絕遷離的破落戶,究竟是他們哪一位的舊厝?)

斜陽餘暉中,理髮師自願來家幫外公剪頭,雜貨店歐巴桑總遣孫兒送來青菜,獨眼的老兵也來出力整理庭院。因為他們的存在,小時候的我才從未意識到,人單祚薄形容的就是我們這種外省家庭。因為每回到來都會被那一張張的笑臉包圍,讓我誤以為,他們會永遠存在。

凋零,那是要等成年後才能懂得的字眼。

繼續在電腦螢幕上的街景裡漫遊,滑過仁愛路與杭州南路口。曾經「老張擔擔麵」從此處發跡,不知道後來怎麼跑出這麼多同名版本?

由杭州南路轉進信義路,還未過金山南路的路段上,那裡曾經有一間「中心餐廳」。外公特別喜歡他們的牛尾湯,說是口味地道,可比他在英國留學時嘗到的記憶。

我的西餐初體驗就從這間毫無裝潢、不講究氣氛的老店開始。只不過聽到牛尾兩字就覺得太有畫面感,所以我都只喝羅宋湯。

印象中我上高中時他們還在營業,並且一直是少數提供外燴的西餐廳。西餐到府做成自助buffet形式,我挺中意上一輩人的這種聚餐方式,不像現在,外面餐廳的buffet永遠得人擠人排隊搶食。

記得有一道焦糖甜薯是我小時候的最愛,只有在他們的外燴餐單上,奇怪後來在國外多年都沒再吃到這種作法。

(那樣的料理手藝,是出自某個接手了日本人生意的洋食學徒?還是輾轉從上海又流落台灣的白俄廚師? )

都市重心仍偏西的時代,東門町仍帶有文教氣息,與西門町像是一對個性迥異的姊妹花,一個交友廣闊,一個居家賢慧。

整個台北城東,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只有一家電影院,那就是位於金山南路,一九五二年開幕的寶宮戲院,努力撐到了上個世紀末,還是逃不過被拆除改建的命運。

連永康街當年都只不過是戲院後方的一條長巷而已,曾經戲院門口才是東門町唯一堪稱熱鬧之地

前身是空軍新生社餐飲部的銀翼餐廳。(圖/本報資料照片 )
前身是空軍新生社餐飲部的銀翼餐廳。(圖/本報資料照片 )

著名的老餐廳「銀翼」,早年並不在金山南路,而是位於與中心餐廳同一排店面的信義路上。

在台灣,餐廳只要一出了名,肯定就有五花八門的山寨版。就像老張擔擔麵,銀翼之後也跑出一家「金翼」,甚至還曾有一間「銀冀」也來湊熱鬧。

一九四七年成立,前身是空軍新生社的餐飲部,店名取銀翼二字,像是要幫袍澤弟兄們永遠記住那場壯志凌雲之夢。

標榜川揚口味也有典故,起源於八年抗戰勝利後,在四川大後方待過的阿兵哥偶爾會懷念起四川菜,所以才有了這種川菜與江浙菜的奇異合體。

幾度遷店,也曾蕭條,重振旗鼓後的銀翼餐廳,最後落腳金山南路現址,算算也超過二十年了。

在父親還未衰老之前,這裡是父子經常相約碰面之處。每次必點那幾道招牌小菜:維揚甘絲、肴肉、雜籠、紅燒下巴。看到店內客人多半都是花甲以上的中老年人,父子二人也只會意不語。

那時母親已過世,哥哥長住海外,一個家就只剩我跟他。父親當年隻身來台,而我成長過程也幾乎像獨子般自己照顧自己,兩個都獨立慣了的男人,說相依為命太濫情,總是吃著懷念的老菜色,卻又刻意迴避聊起往事。

只有那一回,飯後我突然跟父親要求:待會兒去永康街吧,我從沒看過你和老媽新婚時住過的老房子,想知道現在變什麼樣了?

我們在永康街的觀光客人潮中推推擠擠,一路走到了金華街口附近。父親停下步來四處打量了一陣,然後回我一句:找不到了。

那無奈的神情中還混帶了如釋重負,我看在眼裡,只能克制住進一步詢問的念頭,亦不再堅持逗留。

(手指鬆開滑鼠,讓電腦畫面暫停在永康街與舊時寶宮戲院的交口。記憶定格。)

那日之後,我常有種感覺,再怎麼遷徙搬移,父母的某一部分,彷彿都仍遺留在永康街,鎖在那間已不存在的屋裡。

後來的他們,都只能帶著不完整的自己,繼續著婚姻與為人父母所指定的人生。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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