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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離島──馬祖篇之3】劉梅玉/凹島人

劉梅玉畫作〈她的艾綠色〉。(圖/劉梅玉提供)
劉梅玉畫作〈她的艾綠色〉。(圖/劉梅玉提供)

也許是生命中缺失的那些部分,讓我的餘生都在對抗這世界的虛無與荒謬,在追尋真實自我的途徑上,許多的岔口和荒路,後來都成為路途上的警示標誌,在一個務實的島嶼做個抽象繪畫的創作者,最需要的是不被理解的勇氣。我始終相信對於一個創作者而言,所有的黑暗與割傷都是養分,而孤獨更是創作者的溫床,能勇敢的離開大眾走向內心的真實,是需要大量反覆的練習。這一條只能自己走的創作之路,雖然出發的時間比較晚,還好我已經有了值得相信的地圖,現在回想一路走來,島嶼生活給了我局限也給我了無限。

雖然是在備戰的島嶼成長,但幸運的是,我沒有保羅‧策蘭那樣悲慘的命運,這些被時代利刃所割傷的詩人,他們文字裡的深刻痛感,不曾經歷過的人是無法想像的,藝術家安塞爾‧基弗出生在戰敗後的德國,那種如影隨形的灰敗與荒涼瀰漫在整個國家。基弗的作品常常運用孤寂的創作語彙,讓人感受到戰後社會的虛無感,企圖喚起人類史上「為何而戰」的集體荒謬。創作者常常是無法拋開歷史的行囊,在戰地長大的我們亦是如此,備戰的生活與我們的日常環環相扣,早上的鬧鐘聲時常是演習訓練的砲彈聲,空襲警報只要一響起,上課上到一半就要躲進防空洞,那些鬱暗的防空黑洞,滲入我的幼小夢境,我並不想凝視深淵,但是深淵無所不在。從幼童時期就被戰爭驚嚇的神經,這種不知明日在何方的窘境,逐日溶進我的主動脈中,戰地生活給的制約與想像力,那些不確定與充滿懷疑的日常,已經成為我創作的基礎土壤。

劉梅玉以馬祖當地養殖的淡菜烹煮的西班牙海鮮飯。(圖/劉梅玉提供)
劉梅玉以馬祖當地養殖的淡菜烹煮的西班牙海鮮飯。(圖/劉梅玉提供)

這條偏僻不現實的夢想之路,其實起點是一張長方形的獎狀,那張畫跨過鹹鹹的海水,得到全國的兒童美術優選,獎狀至今還被母親留著,也因為求學時不斷得獎的錯誤,讓我走進藝術創作的不歸路。在島上從事藝術相關的工作,大多時候是跟現實互相拉扯的,還記得高中時想念美術系,卻被家中的長者譏笑會餓死,在工作過程中也常要面臨創作與工作時間的捨棄問題,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不要像梵谷一樣死後才賣畫。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大的企圖心想要在美術史上留下名字,我只是想做真心喜歡的事,創作時我感受到自己是真實的活著。    

馬祖長期是戰地的背景,居民務實的性格十分鮮明,有時我想很多行事作風是求生存的後遺症吧!超出求生存範圍的事就真的很難以想像,也沒有餘力去做美學的累積,也因此在島上推廣藝術相關活動,很多時候會碰到無法想像的挫折。很多島民都是一人分飾多角,在遊客比較多的月分,你可以發現馬祖的多元經營者,小吃店兼賣特產雜貨,民宿經營者兼差導遊……街上隨便一抓都是斜槓中年,這樣務實性格的島嶼,對於想像中「無用的藝術」實在沒有空靠近和浪費時間去學習。

我在島上常聽到的一句口頭禪是「作死事」,馬祖話的意思是專門做沒用的事,那麼多的家事和工作都沒做,還坐在那裡畫一整個下午的畫,常被長輩們責備正事不做還跑去畫畫。如果你在島上畫寫實的繪畫也許狀況還不嚴重,像是馬祖傳統石屋的畫作賣相非常好,可是如果你是在從事抽象藝術類,肯定要受到許多務實的懷疑,在一次次畫展和攝影展中,我常聽到一些觀看人士對我說,我看不懂你在創作什麼,不然就是要問你,可以說明一下為什麼要這樣畫嗎?這就是我的凹陷之處,被許多不理解的人包圍,而且不斷對我勸說,許多規勸的話語版本大致如下:

妳為何不好好的畫馬祖具象風景?

想靠賣畫賺錢等著餓死吧!

妳每天在藝術上花這麼多時間,難怪會離婚。

妳要轉畫寫實的畫少畫那些抽象作品,妳才可能有賣畫的空間。

這些強勢的島民話語,確實讓人日積月累的凹下去,在島上我已經學會沉默安靜,慢慢的也不想跟周遭人溝通創作理念,我想起高更在大溪地畫的女人們,杜象的小便斗卻命名為噴泉的作品,莫迪里亞尼畫的長脖子和沒有瞳孔的人物肖像,在那時候不被理解的他們,是如何堅持自己的理想繼續走下去的?每次我都試圖跟大家解釋說明,其實從1910年開始,俄國藝術家康丁斯基開始使用抽象畫這個詞語到現在,抽象藝術的發展已經超過一百年,現在我已經放棄去跟周圍的人溝通,也不再強調這樣的創作只是一種很普遍的表現方式。

劉梅玉畫作〈一人份的島〉。(圖/劉梅玉提供)
劉梅玉畫作〈一人份的島〉。(圖/劉梅玉提供)

長期以來我都偏愛具有深度思考性的作品,包含聲音作品、錄像藝術、裝置這些用當代創作手法所表現的作品,其中創作者所傳達的觀念常讓人深省,北美館是每次返台都要去的景點,具有哲思深意的作品可以顛覆盲從的靈魂,我個人非常欣賞的藝術家像杜布菲、達比埃斯、波依斯、安東尼.葛姆雷……等,他們都是在美術史的長流上,留下巨大漩渦的創作者,當然也在我的創作心靈留下不滅的回音。我也是一個熱愛寫詩的人,喜歡一些比較隱喻的傳達方式,人格特質也是不喜歡把話說得太直白,加上長期從事創作的習慣,對約定俗成的人、事、物,我總是想要捕捉那穿透事物的本質,種種的因素歸納起來,自己會從事抽象藝術類的創作,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2015年在荷蘭的庫勒慕勒美術館,看著印象派畫家秀拉的大幅作品。點描派畫家秀拉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卻在藝術史上留下迷人的眩光,同年在威尼斯雙年展遇見鹽田千春的作品,鮮紅的線和被時間擱置的船,充滿神祕儀式感的現場,我可以在這裡與同性質的靈魂相遇。追尋自我的過程也許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但我得到不再懷疑自己的能量,不再畏懼小島的人言人語。我想起高更在1897年時有一張長達四米的畫作,那畫作的名字是──「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往何處去?」這畫名其實也提供一個存在思考的方向,其實短短的一生,能夠找到此生最愛的事,還能夠去實踐真的很幸運,雖然在島嶼不被認同,在自己的家族中不被理解支持,周圍環境的傳統封閉使人受挫凹陷,但我還是堅持自己的執迷不悟,在可能餓死的祝福聲中走向自己最扎實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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